“等等。”他忽然抬头,看向自家父亲,“给咱们兄弟俩的,是省亲假。”
爹,好端端在汴京坐着呢。
“咱们……省谁去?”
满厅死寂。
莫宗律一拍大腿:“省宗岷啊!老三不是在秦州当通判吗,咱们哥俩去省省他!”
一厅人笑倒。
莫怀渊拿茶盏敲了敲桌子:“都正经点。官家的恩典,一道一道捋。”
捋出来的道理,一层摞一层:
“这还用猜?”莫宗律嗓门最大,“王通判是官家跟前的红人,官家这是抬举王家小子,顺手抬举咱们莫家!”
莫宗珩拨着算盘珠:“不止。王通判是林帅一系的人。西边刚有了大动作,官家这时候给这么重的恩典,是做给满朝看的,说到底,是做给西北那批人看的。”
“还有一层。”莫怀渊慢悠悠开了口,“贵妃娘娘与咱家有旧,这门亲,娘娘递过话。官家把婚事办得这么重,是给娘娘脸面,也是给咱家脸面。”
三层道理摞在一处,结论水落石出——
天恩。实实在在、烫手的天恩。
“备礼,订车,按归乡大婚的规制办。”莫怀渊一锤定音,末了不忘加一句,“出了这个门,谁问都说官家天恩浩荡。旁的,一个字都不许嚼。”
莫清沅一直坐在末席,低着头,看全家喜气洋洋。
心里也甜。
那个又俊又有本事的师哥,要娶她了。她小声问:“二哥,路会不会太远了?”
“远!”莫宗律嗓门最大,“咋?远你就不嫁了?你舍得吗?”
一句话,莫清沅连耳朵尖都红了。
公文送到王浩川手里,是当天下午。
他看着上面“特给假半年”几个字,先是一愣。
随即哑然失笑。
“佶佶啊,”他低声说,“你丫很急躁啊。”
说完自己先左右看了一眼,书房里没旁人。直呼御名还叠着叫,这要搁外头,够杀头的。
急躁。太急躁了。
限半月不成,索性半年长假,连人带婚一并打包送出东京,这不是催婚。
这是往外支人。
支得这么急,只有一个解释:她果然进宫了。而且多半,把不该说的话,说了。
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口没出息地疼了一下。
官家的算盘,他隔着两道宫墙都听得见:把人支走,把婚办了,把念想断了,这就是给女儿的“做主”。
可再往深里想,他和赵福金,真的会有什么未来么?
除非——
除非赵佶死了。
这个念头蹿出来的一瞬,王浩川自己都吓了一跳。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
王浩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的任务:避免靖康之耻重演,避免她的劫难重现。
你只负责把她的危难解除。
不负责她以后的幸福。
这几句话,他说了两遍。
忽然,一段调子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张嘴就唱:
“朋友都说那是惩罚,我的心却多么的痛啊,虽然知道爱都有翅膀——”
高音没上去,嗓子劈了。
他停下,吐出一口长气,神思才算归位。
这么一想,回陇城反倒成了一桩好事,不,是天赐的良机。金使在城里逛着,朝堂上下一片“不急”,正好趁这一年的太平光景,和林昭他们把对金国的后续章程好好议一议。他这一面,需要有大动作了。
他推门走到院里,扯开嗓子:
“刘猛!刘翠!”
“哎!”
兄妹俩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刘翠手上还沾着水,刘猛边跑边挽袖子:“东家,啥事?”
王浩川呲开一口白牙,笑得像偷了谁家的鸡:
“收拾东西,咱们要回家了!回清河村!”
一顿。
“老子回家娶媳妇了!”
兄妹俩瞪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晌,异口同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