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县里,咱们拆了卖零件,铁的价钱可不低啊。光这一项,去年我就赚了两千多两。”说着,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比了个数。
朱由校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不改色:“两千多两?那可真不少。”王德贵笑得更欢了:“还有更妙的呢!咱们这地方,前两年闹疫病,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么?”
他竖起一根手指,“上报给朝廷的,是这个数。实际上,那个数的一半都不到。多报一个死人,朝廷就多发一份丧葬抚恤银。这份银子到了咱们手上,那叫什么?那叫无本万利。”
朱由校垂着眼皮,看着杯中的酒液:“王老爷这个法子,高明。”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那布政司的张、李两位推官,在其中……”
王德贵摆了摆手,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凌先生,你也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吧。布政司张推官管账目,李推官管调配。三个县的县令都是咱们的人。一个管收,一个管批,一个管放。下面的百姓嘛,给他们点掺了沙子的霉米,能吊着一口气就行。反正这些人,死一个少一个,地空出来,正好收。”
他夹了一块酱肘子,嚼得满嘴是油,“在这陕西地界,没有咱们摆不平的事儿。凌先生要是想插一脚,我保证,有你赚的。”
朱由校端着酒杯,微微一笑:“王老爷爽快。我敬你一杯。”他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时,眼底深处有一丝冷光一闪而过。
酒宴散后,王德贵醉醺醺地送客,拍着朱由校的肩膀:“凌先生,在这多住两天,明儿我带你四处转转,看看货!保管你满意!”朱由校笑着应了,拱手告辞。
回到下榻的客栈,关上房门,朱由校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得像铁:“骆养性。”
骆养性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臣在。”
“刚才那些话,都记下了?”
“一字不漏。”
朱由校转过身来:“派两个人,盯住王德贵。明天他去哪儿,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报给朕。”
骆养性道:“臣已安排好了。另外,臣手下的人在街上打听到了些消息。”他顿了顿,“城北有一座仓房,是王家私设的粮仓。里面存着不少粮,据说是官仓里倒出来的。仓房外头有家丁昼夜守着,进出都要对牌。”
朱由校点了点头:“先不动。等王德贵把所有线都牵出来,一网打尽。”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骆养性,你这一路走下来,看到这些景象,心中有何感想?”
骆养性沉默了一瞬,声音沉硬:“臣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拿走的每一两银子,都是百姓的血。臣替陛下办差,就该把他们血债血偿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朱由校没有再说话。他望着窗外,月色照在县城的屋脊上,从这片屋脊看出去,夜色里还有大片大片的荒原,荒原上还有大片大片的村落,村落里还有大量活着或死了的人。
在这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有多少王德贵这样的人爬在百姓身上吸血?一家王德贵背后,又有多少张推官李推官、多少知县在分食这些血汗?
他深吸一口气,在一片寂静中,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这笔账,朕会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