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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悲观与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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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蓝色广袖流仙裙的陈渲走到吕不韦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老爷。”

    “阿渲。”吕不韦看着她,忽然说,“你说……如果我现在休了你——”

    听闻此言,陈渲脸色骤变。

    吕不韦却像没看见,接着把话说完了:“让你带着钱去乡下当个寡居妇人可好啊?”

    “老爷,”陈渲的脸沉下来,“那这样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难道我是那贪生怕死的贱皮子女人乎?!”

    “若要我等今天死……”她恢复了一张淡淡忧愁的脸,望向吕不韦,“那等老爷去后,我也绝不独活!”

    “让你走,也是现在给你条活路。”吕不韦微微眯起眼,“我现在还是相邦,你跟我和离,固然天下人轻慢之,但说不定有条命活——可若是还不退场……”

    他盯着陈渲:“我一倒,生死就会操于他人之手,只是随时随地罢了。”

    “可你毕竟——”

    想说陈渲才不过四十岁,而自己已经五十七岁的吕不韦话马上就断了。

    因为陈渲已经抽出一把青铜小匕首,横在了自己脖颈上。刀锋太利,只一贴,就划破了一点皮,渗出一线细红。

    “我可以作为吕不韦夫人而死,老爷。”拔刀准备自戕的陈渲盯着他,“但我也绝不愿以一寡居妇人而苟活!”

    “收鞘吧。”吕不韦的声音软下来,“大王是准备要我的命了,但还不是现在——你起码还有一段时间活。”

    陈渲这才把匕首用绢布擦净了,收鞘。

    “我来给你止止血。”吕不韦朝她招手。

    陈渲乖乖坐进他怀里。

    吕不韦拿起绢布,替她处理那点小伤口。

    “哼哼……”享受相邦老公温存的陈渲忽然笑得有点凄凉,“为相不过十二年,入秦不过二十一年,这新王长大了就不要老师傅了。”

    她又瞪了吕不韦一眼:“但老爷你也有责任,搞得我们连个被纯粹辜负的角色都做不了!”

    “历代秦相都做不了太久的。”心里确实有愧的吕不韦面上却不以为然,“我曾劝过阳泉君,让他劝华阳太后——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也。而秦相是大差不差,以才侍人者,才竭势大而爱弛。”

    “你没办法了是吗?”陈渲面露哀色。

    “武事上我不能重蹈天杀的那个嫪毐的覆辙,更何况大王已经亲政了。”吕不韦微微颓了下去,“既然无法以武事应之,文事上为夫什么都做不了。”

    “那老爷单独找我来……”陈渲眨了眨眼,“是要妾身做什么事情吗?”

    “看看让‘娘蓉’最近几天因伤心过度而死吧。”吕不韦提醒她。

    “为什么只有娘蓉能躲过去?”陈渲觉得不公平。

    “娘蓉也是你肚子里出来的。”吕不韦希望陈渲不要厚此薄彼。

    “难道你我的儿子们就没这个机会?”陈渲觉得甚为可惜。

    但吕不韦却摇摇头,对此很清醒。

    “娘蓉有这个机会,是因为她的夫君是管中邪。”吕不韦解释,“儿子们没这个机会,却是因为他们只是我吕不韦的儿子!”

    “唉……本来各个都是中人之姿罢了”他叹了口气,“偏偏吕辉还傻乎乎以为,做点什么事就能让吕家回归到原来的家世,我也能无恙……哼哼哼……”

    “不管怎样,他们都是你的儿子。”陈渲只能换个角度劝。

    “不知道如果我配合大王下台,”吕不韦忧虑地说,“我的儿子能否得以身免。”

    “不过,那时我估计已经没了。”他神色寂寥,“也看不到了。”

    “朝中,竟无一人愿意为您说话吗?”陈渲不死心。

    “说了。”吕不韦纠正道,“就是因为说了,不得已之下,他才要设计让我入局——我要再想着挫败他的谋划……”

    他摇了摇头:“恐怕事情会很不美了。”

    给陈渲处理完伤口,吕不韦示意她起身:“我的话能说的不多了,趁我现在配合大王,尽可能让事情仅终结于我和大王之间——让我那些不成器的儿郎做个普通人吧。”

    “我这就去安排老爷您让我做的事情。”陈渲点头。

    说罢正要离去,

    “对了……”吕不韦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住了,“我家族人中,谁对你尊敬的,你觉得可以帮一把的?”

    “夫君你想做什么?”陈渲停步,不解。

    “我一旦退了,以大王的气性绝不容忍我在河南地享受多少好日子的。”吕不韦的神色很笃定,“他势必会让我在秦国边境的苦地方一路一路地熬,那我的族人就全部得吃苦凋零了。”

    “我想给我其中一支族亲一个机会。”他看着她,“一个能带着我族香火能得到祭祀的机会——万一我全族被这种折磨拖死的话。”

    “这事情,由老爷你来定即可啊!”陈渲有点抗拒,不想做这种让他人成为幸运儿的事。

    “你来定。”吕不韦摇头,“我族中有人能成才者还是有一些的。其中一个还跑到西域的楼兰去了,但这一批跟我在河南地享福享乐的人里面,我希望给些人最后一个机会——谁尊敬你,我就搭救他一下。”

    “要是你觉得没人值得你开口的话……”吕不韦以手抚膺,“那就让他们跟着我一起步入末路,看看大王放不放过他们吧!”

    “在单父县的吕文,他的夫人还是很尊敬我,对我事必躬亲的。”陈渲想了想,到底松了口,给了个名字。

    “好!”吕不韦眼睛眯起来,“娘蓉和吕文……有这二部分在,我吕家并不会完全自我之后沉寂……”

    陈渲走了。

    吕不韦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天顶的承尘,久久没动。

    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大王啊,您既然执意不放过我,那老臣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了。”

    “但是……”他忽地嘿嘿一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我一直以来忧心的事情……韩沥的灭秦策,也不需要再为此夙心夜寐了。”

    “有空您自己去问吧。”他恢复了沉寂之色,一字一字,像在跟一个根本听不见的人说话,“如果您有机会听得到,并且有机会问得到的时候。”

    窗外起风了。

    烛火被那风一压,满屋的影子齐齐晃了一下,又齐齐定住。

    像这屋子里所有的活物,都随着吕不韦这最后一句,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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