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头疼之余,又无可奈何。
尤其是,她不能强逼韩沥。
因为她本只是缺一个投名状,可这段时间下来,说一点都不开心,那是假的。
她竟获得了一种很久都没有的、像生活一样的充实感。
就像……她不是太后,真的只是一个陷入真实生活的女人一样。
有点不真实。可又无可挑剔。
而韩沥每次去泾阳,随行的就两个人——焰灵姬,还有横梁。
横梁负责刀笔,再背着些杂物和钱财,以韩沥书童的身份跟着。
因为有了横梁这第三个人,焰灵姬便收起了她一半的媚态。
她大约是拿出了当初在天泽身边时的那副态度,冷艳冰霜里透着热情似火,端着架子,不叫人多想。
横梁这边,早被自己姐夫韩重耳提面命过——焰灵姬和公子有床笫关系,万万不可无礼。
所以他一路上几乎不敢转头多看,只把个侧后脑勺对着人。
好在焰灵姬也没存心逗他。马车一路行来,横梁除了偶尔忍不住拿眼角去瞟韩沥,其余时候都强忍着目不斜视。
焰灵姬虽觉得这小子有趣,却也不去理他。
到了咸阳,各人分房,各自住各自的。
焰灵姬有时候还能歇在自己房里,有时候又跑到韩沥房里去。
但到了外县的传舍,她就直接跟韩沥睡在一处了。
不过,借着这机会,韩沥还是让焰灵姬想了个法子——用火魅术把横梁催眠一下,让他自己在心里,把焰灵姬当成个近乎无物的人就行,别老是一见她就别扭得偏过头去。
因为这种强忍着的压抑很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好的变化。
焰灵姬倒是不介意用火魅术,只是她问了韩沥一句,万一韩重发现,不会出问题吗?
于是韩沥便去找了韩重,询问他的意见。
韩重第一反应,是问要不要换个人。
毕竟横梁若是因为知慕少艾犯了什么错,丢的也是他韩重的人。
韩沥却不同意地摆了摆手。
因为他很清楚,年轻人见识少,生出点对异性的好奇是常事,横梁当初跟着自己去废丘时就有这个毛病。
他安抚韩重,说血气方刚的男子见到漂亮女子知慕少艾,再正常不过。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焰灵姬自己也有原因——天下罕见的绝色,妖魅的气质,加上和韩沥自己的关系……
只是以焰灵姬的天性,她可以收敛,但想让她像中原女子一样改头换面,呵呵——
因此既然焰灵姬会火魅术,眼下只需要焰灵姬调整一下她在横梁认知里的形象就行——既不会动横梁的记忆,也不会影响他对其他女子的观感。
韩沥甚至拿旧事举例:在废丘当县令那会儿,阴阳家的月神和大司命就是靠幻术改了自身形貌,让她们在横梁印象里,跟两个村姑没什么两样。
他还拍着胸脯保证,等横梁学有所成,一定给他荐一门好亲事——家里有老婆管着,经历够了,那点毛病自然就好了。
究其根本,他对横梁没有太大意见,反而真想好好用这个人。
任何过多的苛责和提点,都会戳中少年人的羞耻心,引出不好的后果;可要是撒手不管,后果只会更糟。
韩重听他这么一说,也就同意了。
果然,焰灵姬火魅术一施,横梁很快就表现得大方起来,再没那股子别扭劲了。
说到底,这小子依旧会对别的姿色秀丽的女子面红耳赤,唯独见了焰灵姬,能当个正常人。
而这对韩沥,对焰灵姬而言,就足够了。
再往后,来回跑的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滑到了九月。
韩沥这会儿,偏偏既不在泾阳,也不在鄠县,而是人在咸阳。
他已经在咸阳待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和焰灵姬、横梁三人一道,出现在咸阳市区里。
为什么大清早跑到这地方来?
因为今天,是嫪毐和他的核心人物被集体处刑的日子。
甚至——韩沥是在泾阳学习的时候,临时被嬴政一道口谕叫回来,观摩行刑的。
天还没亮透,咸阳的街面上就笼着一层薄雾。
空气里带着点秋晨的凉,混着路边早点摊子飘出来的热汤气,一冷一热,搅得人鼻子发痒。
韩沥拢了拢外袍,抬头往行刑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木料是新伐的,颜色发白,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像一截被剥了皮的白骨。
但这只是给嫪毐的三族和所谓的核心谋反人员准备的,真正给嫪毐行刑的地方,在台下。
那里有六匹各自架好笼头的马儿正在不安地摇头晃脑,吃着草料。
焰灵姬跟在他身后半步,没说话,只拿一双眼睛打量着四周渐渐多起来的人。
横梁背着包袱,缩着脖子,明显有点紧张,又不敢露怯,只把脸绷得紧紧的。
韩沥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有些场面,是得亲眼看一看的。
看完,才知道自己这条命,到底坐在哪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