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声,蜂拥上前,按倒龙威,举杖便打。
可怜龙威一生正直,清清白白,从未受刑,今日含冤负屈,无端受杖。四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筋骨疼痛,几昏几醒。
杖毕,龙威伏地吐血,强忍痛楚,依旧高声喊冤:“小人冤枉!实是伶人挟私诬告!老爷昏听谗言,屈害忠良!”
钱知县见他受刑不悔,依旧喊冤,心中愈怒,全然不顾情理,不问黑白,当堂定罪,口判道:
“龙威身为公门役吏,不守本分,狂妄无状,欺压市井良民,谤官藐法,紊乱乡规。本当重处,姑念不曾酿成大祸,免其死罪,杖责已毕,刺配东林府牢城营充军!即日押解出境,永不许还乡!”
判词既定,笔墨落案,冤屈便成铁案!
古时官法昏暗,人情颠倒,大抵如此:小人谗言可立祸,君子清白难自明!伶人一句虚语,断送正直都头半生前程!
当下典吏执笔,写明罪状,刺字于龙威面颊,填了配文牒票,定配东林府。又差两名防送公人,一名张千,一名李万,即刻押解起身,不许停留。
柳阿翠躲在县衙廊下,暗中窥看,见龙威当堂受刑、刺配远州,满身血污、枷锁沉重,狼狈不堪,心中怨恨尽消,暗自得意,洋洋而去。可怜龙威不曾害人,反被人害得家破路远、身犯军流!
乡中百姓闻知龙都头含冤发配,人人落泪,户户嗟叹。泽水乡老少,皆知龙威清正为公,护佑乡里数年,不贪不腐、不欺不虐,乃是难得好官,竟因伶人一句私谗,落得刺配远恶军州!乡民纷纷凑钱,赶来县衙门外相送,无不捶胸叹息,哭诉冤屈。
龙威满身杖伤,面带刺字,枷锁在身,见乡邻个个垂泪,心中凄楚,却依旧豪气不改,低声劝慰众乡亲:“诸位父老不必悲伤!人生祸福,皆是命数。我龙威一生清白,无愧天地、无愧乡民、无愧公门!今日含冤发配,非我之过,乃是小人当道、官法不明!苍天有眼,终有昭雪之日!尔等回乡,各安本业,谨守本分,莫为我忧!”
言罢,含泪拜别乡邻,随张千、李万两名公人,踉跄出城,往东林府路途进发。
时值深秋,西风萧瑟,落叶飘零,寒鸦凄鸣。一路荒郊古道,漫漫风尘。龙威杖伤发作,步履艰难,血水浸透衣衫,面颊刺字狰狞,枷锁沉重压身。往日在乡,何等英气刚正、体面堂堂,今日一朝蒙冤,沦为配犯,流落天涯,前路茫茫。
两名防送公人,见龙威是含冤好人,并非凶恶贼盗,一路上倒也不曾刻意刁难。只是路途遥远,东林府千里之遥,关山阻隔,水远山长,一路风霜雨雪,苦楚万千。
龙威一路独行,心中百感交集,暗自嗟叹:
想我龙威,出身乡野,立志奉公,只求守护一方安宁,做个清白公人。不贪财、不恃势、不徇私、不生恶,一生正直坦荡。谁料世事颠倒,公道无存!市井小人怀私怨,昏庸官吏信谗言,清白身躯,枉遭刑宪,正直之心,尽被尘埋!
可见乱世为官,清者最易受污,直者最易招祸!小人得志便猖狂,君子含冤难申诉!
自此泽水乡再无正直都头,乡中少了一位护民公吏。那柳阿翠仗官害人,依旧在乡市勾栏唱戏,扬扬得意。钱知县昏庸枉法,颠倒是非,无人弹劾。朗朗乾坤,昭昭日月,竟容此等冤屈横行!
龙威孤身千里,步步凄凉,向着东林府远恶军州而去。前路未知,患难无尽,只待日后风云际会,再有翻身洗冤之日。
正是:
平生正直守乡疆,一点微嫌起祸殃。
小丑怀私施毒计,昏官信谗乱刑章。
清白枉受千般苦,忠直徒招万里霜。
莫道人间无枉屈,古来冤屈最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