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雪落在帝尸干枯的脸上。
他站了两息,轻声说:“原来这么冷。”
然后眼里的灰色又沉了下去。
程峤没说话,重新握刀。
姜小禾远远看见,忽然觉得这莽夫偶尔也不是只会拿脑袋撞人。
第七具醒来前,殿外忽然有个十几岁的伤兵被震了进来。
那孩子显然是刚补进中州军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落地时腿被断木卡住,越挣血流得越快。
第七具帝尸恰好朝他走去。
钱掌柜脸色一变:“那边!”
谢听雪正在缠姜照月,程峤左臂抬不起来,陆临渊离得更远。
顾长庚忽然把铺在东侧的四张雷符全部撤了。
“你疯了?”程峤吼。
雷网一空,两具帝尸同时脱困。
顾长庚没答。
四道雷丝在半空改向,缠住那根压着伤兵的断木,猛地往上一提。
少年拖着伤腿往后爬。
第七具帝尸的脚已经落下。
钱掌柜冲过去抱住少年肩膀,整个人向后仰。帝尸脚掌擦着少年的靴尖踩落,青砖轰然碎开。
“我这把老腰!”钱掌柜倒在地上骂。
少年脸白得像纸,还知道说:“多谢掌柜。”
“别谢,回头来我铺里干活抵账。”
“啊?”
“逗你的,爬!”
两人刚滚开,第七具帝尸胸口的小铃已经被陆临渊敲响。
他没有问皇位。
先问:“你叫什么?”
那帝尸眼里灰光浮起,很久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名字出口的一刻,他先低头看见的不是帝印,而是地上那个流血的少年。
他的手停了一下。
像是死前也曾看过这样的年轻人。
第七具什么都没说,看见胸前金字后,自己用指甲抠了一下。
指骨断了一根。
字没掉。
第八具醒来不到一息便再次沉下去,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交印。”
十二息到了。
顾长庚真的吐血。
不是一口,是血从鼻子和嘴角一起往下淌。
他膝盖一软。
钱掌柜在后面一把抱住他腰:“你这人说到做到也不用这么实在!”
顾长庚被勒得差点再吐一口:“松……点。”
姜小禾冲过来替他按住颈侧:“雷收了!”
雷网崩散。
九具帝尸同时恢复行动。
但这一回,殿里不一样了。
谢衡胸前少了一笔。
梁朔少了一笔。
姜照月少了一笔。
其余几具胸前的金字虽然还在,眼神里却不再只有同一种金色。
有灰。
有黑。
有暗红。
甚至有一双眼睛仍旧贪婪地盯着自己的帝印。
死人没有因为醒过一次,就突然变成同一种好人。
可他们至少开始知道,骨头上那些话不全是自己说的。
谢衡最先低头。
他看了一眼胸前。
然后,缓慢地抬起手。
其余八具帝尸也像被这个动作牵动,先后低头。
九个人第一次一起看向自己身上的金字。
程峤靠着断柱坐下,喘着气笑:“回头了。”
下一瞬,九枚帝印同时震动。
嗡——
声音沉得整座大殿都在抖。
顾长庚刚止住血,脸色又变了。
“退!”
九枚帝印从尸身胸前拔起。
没有飞向九朝军阵。
也没有飞向各自旧都。
它们在半空停了一瞬。
随后同时转向。
对准陆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