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字出口,谢听雪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谢衡看着她。
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皇帝的威严,只剩一个死了太久、终于从梦里醒来一点的人。
“别……”
他喘了一下。
“再叫朕。”
咔。
胸前第一道金字裂了。
不是被剑削裂。
是从里面顶开的。
那道金光掉下来时,没有飞向任何城池,只在半空燃成一小撮金灰。
顾长庚猛地抬头:“没有补城!”
程峤一刀架住赤曜旧帝,笑得露出带血的牙:“老头说对了!”
“你先别笑!”姜小禾喊,“右边!”
程峤低头。
一支骨剑从他头顶削过。
头发又少一截。
“今天跟我头发有仇是不是!”
谢衡身体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赤曜旧帝从背后扑到。
他胸前金环已经被雷丝扯歪,动作反而更疯,五指抓向谢听雪后颈。谢听雪正对着谢衡,根本来不及回身。
钱掌柜在十几步外看见,手里的账册直接飞了出去。
账册当然挡不住帝尸。
可厚厚一册纸正好拍在赤曜旧帝脸上,遮了他一瞬视线。
“我这本账值三百两!”钱掌柜心疼得声音都变了。
姜小禾一脚把他往后踹:“命值多少?”
“那得看欠谁的钱!”
这一瞬已经够。
谢听雪听见风声,低头让过那只手,剑柄从腋下反穿出去。她看不见后面,只凭刚才那一掌带来的风压判断位置。剑柄正顶在赤曜旧帝掌根,逼得五指向上抬。
陆临渊顺势侧身,一掌拍在赤曜旧帝胸前金环上。
照骨镜只亮半息。
他没想拆字,只把对方往旁边引。
程峤从断柱后冲出来,用完好的左肩撞上去。
两人一尸滚成一团。
“你们聊祖宗能不能快点!”程峤在地上吼,“别的祖宗也很急!”
谢听雪没回头,只骂了一句:“撑着。”
“这还用你说!”
大殿乱成这样,谢衡眼底那一点灰却没有再退。
仿佛活人的吵闹声,比那些冷冰冰的金字更能把他从几百年的死寂里拽出来。
谢听雪冲过去扶住他。
动作比她自己想的快。
谢衡低头看见她肩头的血。
眼里那点灰正迅速被金色重新吞没。
“伤……”
“死不了。”谢听雪说。
谢衡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想笑,又没力气。
“你们谢家……”
他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怎么……都这么犟。”
谢听雪扶着他,没有答。
过了两息才说:“可能祖上传的。”
谢衡竟真的笑了一下。
很浅。
下一刻,金光重新漫上他的眼睛。
谢听雪立刻松手后退。
不是迟疑。
是她知道那一息已经过去。
谢衡手掌重新抬起,却没有马上攻击。
他胸前第一行金字少了一笔。
少掉的位置露出原本的骨色。
另外八具帝尸忽然全停了。
随后,一张张僵硬的脸缓慢转过来。
不是看陆临渊。
也不是看谢听雪。
他们在看谢衡胸口那个缺口。
像八个睡了几百年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上也许同样压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殿顶九灯同时爆出火星。
第九盏灯下,一具从始至终没有说过话的帝尸忽然抬起手。
指尖没有对准众人。
而是慢慢指向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