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扣住第三行金字最末一个“乱”字。
不是抓。
是顺着字的最后一捺往回抹。
金光骤然尖啸。
谢衡整具尸身都在抖。
谢听雪被震得肩头再响一声,嘴角溢出血。
“陆临渊!”
“再半息。”
“半息之后你最好还会喘气!”
最后一捺被他硬生生抹掉。
啪。
像一根勒了几百年的绳突然断了。
谢衡眼里的金色骤退。
灰意重新漫上来。
他原本抓向陆临渊头顶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离发冠只剩一寸。
大殿安静下来。
谢衡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臂下的谢听雪。
很久。
“你……”
声音干涩得像棺木里刮出的风。
谢听雪抬头。
他眼睛里没有帝威,只有一个死了太久的人勉强醒来时的茫然。
“昭宁……”
谢听雪没有接那两个字。
谢衡看了看她的眉眼,又看向她手里的剑。
嘴角居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脉……”
他喘了一口不存在的气。
“还会用剑啊。”
谢听雪握剑的手忽然紧了。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昭宁早亡了。
比如她不认帝命。
比如血缘不能替她决定任何事。
可真看见这个已经死了数百年的老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最后只说:
“会。”
谢衡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下一刻,他胸前剩余金字同时亮起。
那一点灰意再次被拖回深处。
陆临渊猛地抬头。
不止谢衡。
其余八具帝尸也同时转过脸。
九双金眼,齐齐盯住他。
顾长庚声音发沉。
“它们知道你会削字了。”
谢衡胸口那枚被抹掉一角的“乱”字忽明忽暗,像伤口在喘。陆临渊盯着它,忽然发现那道金光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顺着胸骨边缘往另外三枚帝印游。
“它在补。”
顾长庚也看见了。
“削一个字,别处会把缺口填上。”
程峤抹了把脸上的灰:“那岂不是得一个个抠?”
“未必。”陆临渊说。
谢听雪扶着受伤的肩站起来:“你看见根了?”
“还没有。”
“那就先别把自己手抠废。”
她说完,从地上捡起一块刚才被震裂的金纹碎屑。碎屑落在她掌心,竟轻轻往谢衡方向挪。
谢听雪手一翻,把它扣在剑脊上。
金屑仍在动。
像认路。
陆临渊眼神一凝。
“留下。”
“做什么?”
“让它带路。”
顾长庚立刻明白,取出一张薄符裹住金屑,只留针尖大小的缝。
“不能封死。封死它会断。”
程峤看着那东西:“你们两个研究骨头的时候,能不能偶尔说点人话?”
“可以。”顾长庚把符塞进袖中,“以后跟着它。”
“这句能听懂。”
谢听雪忽然低头。
刚才那块麦芽糖还在她袖里,隔着布贴着手腕,被战斗震得裂成几小块。她摸了一下,没有丢。
陆临渊瞥见了。
“没吃?”
“等肩不疼。”
“糖又不治肩。”
“我知道。”
她说得太平静,陆临渊反倒没再问。
殿顶传来灯芯爆裂的轻响。
殿顶九盏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黑暗落下之前,陆临渊看见九具帝尸同时抬手。
这一次,他们要杀的不是城。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