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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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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死格,死格的东西充公,行里分掉。」徐半仙摆摆手,「这话别外传,我也只听我师父讲过一回。他现在躺土里三十年了,你要对证,得自己去敲他的门。」

    「落名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徐半仙伸出一根手指,「我师父说,名不能代人落。人自己落,那叫收;旁人代落,那叫顶。收是东西归你,担也归你。顶不一样——顶是东西不归你,担全归你。一个人一辈子顶一个名就够呛了,顶两个,那是拿命填。」

    陆远没有说话。

    徐半仙看他脸色,声音低下去。

    「你别是真摊上这种事了吧。」

    「没有。」陆远把账页翻过去,「你三弟妹那个方,让她别再喝这一包。熟地重抓,抓十五克,别抓三十。」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写的是三十。」

    「你兜里那张方子露了个角,三十写在头一行。」

    徐半仙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抬手把纸条塞进去,笑着骂了一句,提着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药师,我看你今天不对劲。」

    「你眼睛倒好。」

    「我这双眼睛,一辈子看人。」徐半仙说,「你这脸上写着一件事。」

    「什么事。」

    「欠账。」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慢慢涌回来。

    陆远站了一会儿,把柜台上的纸收进抽屉,锁好。他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停——抽屉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那半块缺了角的定线墨,用一块旧棉布包着。

    中午下班,药房只剩他一个。陆远把老柜最上一层抽匣拉出来,抱出那册器物账。

    蓝布皮,边角磨得起了毛,一册压手。翻开,纸是粗帘竹篾纸,一页一页弹着线。

    格不用印。格是弹上去的。一根墨线,两头按定,中间一提一放,一条线就落上纸。弹线的手艺一眼看得出:线两头吃墨重,中间轻,一条线里深浅递进,像一口气走到底。

    陆远把第七页摊在柜面上,从上往下数。右边一列,第三个格。

    拾壹。定线墨,一盒一块,缺角。收名那一栏,空着。

    他把划子上送来的那半张纸搁在旁边。

    两张纸并排,同一个弹法。粗帘竹篾纸,两头吃墨重,中间淡。抄得不算差,格宽格高、四面留白都对着。

    但弹线这种东西,誊不出全部。

    陆远把两张纸都端起来,对着窗口的光横过身。

    账上那一格,右边那条线,在离下沿三分的地方断过一回。分段弹,手按在线中间,接上去那一截力道轻了半分,断口留下一线没吃上墨的白。

    抄页上那一格,右边那条线,也在离下沿三分的地方断过。

    一样的位置。

    「同一格。」陆远自个儿说了一句。

    那事情就摆在这儿了:抄页抄的是拾壹格,抄的是空格。可这张纸送回来的时候,格里有一个名。

    他的名字。

    陆远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纸上的字他前一夜看了八遍。那个捺脚往上挑半分,是他自己的写法,从小学到大改不掉,写别人的名字也带着。

    「这格不是我落的。」划子上那个人说过。

    那他落的,是谁的格。

    后门一响。

    张德厚进来,抱灯人跟在后头。

    抱灯人怀里抱着那盏灯。黑木灯座,玻璃罩,罩上一层灰,灰是二十年的灰,厚得能用指头写字。他抱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座底,不碰罩子,托得极稳。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陆远问。

    「我跟了一夜。」抱灯人说。

    张德厚没出声,走到柜台前,两只指头在账页上点了三下。

    「你看错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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