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了,手指在脸上抹了一下,泪水被抹开了,在脸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然后她吸了吸鼻子,说“我帮你收拾“。
她帮他收拾房间。她把他叠好的衣服又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更整齐,每一件都叠成方块,方方正正的,四个角对齐了,放进衣柜里,然后她关上柜门,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绿萝浇了水,浇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浇,不是一口气倒下去,而是分三次浇,每次浇一点,等水渗下去了再浇,她说这样绿萝才能喝饱水。她把碗放在碗架上,筷子放进筷筒里,筷筒是一个玻璃瓶,是她从便利店带来的,瓶子上还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某某果汁“,已经被撕掉了一半,但还能看到一点印子,她把筷子放进去,筷子立在里面,整整齐齐的,像一束花。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弯着腰收拾床铺,看着她踮起脚尖擦窗户,看着她蹲在墙边整理地上的东西,看着她走来走去,在房间里留下她的脚印,她的声音,她的味道。房间里慢慢地有了她的气息,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但很干净,很舒服,像她这个人一样。
收拾完了,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说“我走了“。他说“我送你“。她说“不用,就三百米“。他说“我送你“。她没再坚持,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快一个慢,但慢慢地,节奏变得一致了,重的放轻了,轻的放慢了,最后变成同一个节奏,啪嗒啪嗒啪嗒,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下了楼,穿过巷子,穿过菜市场,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只剩下几个卖剩菜的摊子,摊主正在收拾,把没卖完的蔬菜装进筐里,准备带走。地上到处都是菜叶子和塑料袋,踩上去沙沙地响,有一只流浪猫蹲在菜市场门口,正在舔自己的爪子,看到他们经过,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舔。
到了她楼下,她停下来,说“到了“。他说“嗯“。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他说“好“。她转身进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变小了,最后消失了。他站在楼下,看着四楼的窗户,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蓝色的窗帘,变成柔和的蓝光,光里有一个影子,是她的影子,瘦瘦的,在窗户后面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
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房间,开了灯,坐在床上。房间很安静,能听到隔壁五零二传来的声音,是隔壁楼的住户还是什么别的声音,他分不清,但他听到了,有脚步声,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轻,隔着一堵墙,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种声音的存在,像是有人在隔壁,活生生的,有温度的。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他听到有什么声音从隔壁传来,不是隔壁楼,是隔壁房间,五零二。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敲墙,敲了三下,笃、笃、笃,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间隔大概一秒,不重不轻,刚刚好能穿过墙壁,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也在墙上敲了三下,笃、笃、笃。他敲完之后,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墙是凉的,水泥的,粗粗糙糙的,有几处不平,凸起了一小块,硌着他的耳朵,但他在等,等隔壁的回音。
过了几秒,隔壁又敲了三下,笃、笃、笃。
他笑了。黑暗中,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墙壁笑了。那个笑容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眼睛弯弯的,虽然没有光了,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在发光,像星星一样,在黑暗里亮着。他把手贴在墙上,墙是凉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热意透过墙壁,传到隔壁,传给她。他想象着她也把手贴在墙上,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堵墙,掌心对着掌心,中间隔着水泥和砖,但温度是相通的,心跳是相通的,呼吸是相通的。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把额头顶在墙上,闭上眼睛。墙凉凉的,刺激着他的额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点,但他的心还是热的,那种热,从胸口蔓延到全身,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个细胞,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涌过去,来来回回,永不停息。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然后他在墙上敲了三下,笃、笃、笃。过了几秒,隔壁也敲了三下,笃、笃、笃。他又敲三下。她又敲三下。来来回回,像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暗号,像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会的语言,在墙壁之间传递,在黑暗中传播,在静夜里回响。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他敲了很久,不知道敲了多久,直到手有点酸了,直到隔壁的敲墙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她大概是睡着了。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放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怦、怦、怦,一下一下,很有力,很稳,和刚才敲墙的节奏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慢慢地也睡着了,梦里有她,有那堵墙,有笃笃笃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在梦里轻轻地响着,一直响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