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扶稳了。陆时衍走过去,扶着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她妈妈走出病房,走出走廊,走出医院的大门。
医院外面的空气很新鲜,是三月的早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但天边已经有一层淡淡的橘色,像橘子皮的颜色,慢慢地在天边铺开,越来越亮。空气里有一股湿湿的、凉凉的味道,是露水的味道,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炸油条的香味。医院门口有几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树枝光秃秃的,但枝头上已经有几个小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米粒,在晨光里反着光。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是绿色的,车门上写着“XX出租车公司“的字样,字已经掉色了,有几个字看不清了。他把车门打开,扶着林知意妈妈坐进去,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后座上,关上车门,自己坐进副驾驶座。林知意坐在后座,挨着她妈妈,握着妈妈的手,她的手指细长细长的,和妈妈的手指缠在一起,像两根藤蔓。
出租车开动了,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声音,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倒退。医院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方块,消失在车窗外。路边的房子的外墙是白色的,但已经被岁月染成了灰色,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红红绿绿的,一层叠一层,在风里哗哗地响。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骑自行车的,有骑电动车的,有走路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迷茫和困意。
“回哪里。“司机问。
“城中村。“林知意说了一个地址,司机在导航上输入了地址,导航发出一个女声,说“前方路口右转“。车子拐了个弯,驶进了一条更窄的马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只有窄窄的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道光斑,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金子。
到了城中村,车子停在巷口,开不进去了。巷子太窄,出租车进不去。他付了车费,司机找零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找了很久才找够。他接过零钱,看也没看,塞进口袋里,然后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把林知意妈妈扶出来。
她妈妈站在巷口,看着面前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歪歪扭扭的居民楼,楼上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随风飘动,有一只红色的袜子挂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她妈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住这里“。
“嗯。“
“挺好的。“
她妈妈说完,迈步往巷子里走。林知意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但很稳。巷子里的路不平,有些地方铺着砖,有些地方是水泥,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的,积着水,水里有几只蚊子幼虫,在水面上慢慢地游。她妈妈走得很慢,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虽然身体还没恢复,但她的精神是好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看到女儿有了依靠之后,心里放下来的光。
到了楼下,没有电梯,要爬楼梯。她妈妈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看林知意,然后说“我自己能走“。林知意没松手,还是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上一层,她妈妈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喘气的时候,胸口起伏着,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一样,但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看到了女儿的幸福。
终于到了四楼。林知意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团团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喵喵地叫了两声,然后看到林知意妈妈,愣了一下,歪着头看着她,耳朵竖起来,像是在辨认陌生人。然后它慢慢走过去,在她妈妈脚边蹭了蹭,尾巴竖起来,绕着她妈妈的脚踝转了一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妈妈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团团的头,团团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在手指间滑过。她妈妈摸着团团的头,笑了,说“你把它养得真好“。
“它自己会长。“
“不是,是你对它好,它才长得好。“
林知意没说话,低头看着团团。团团又蹭了蹭她妈妈的脚,然后转身跑回床上,跳上床,缩成一团,眯着眼睛,尾巴盖在鼻子上,像一团橘色的毛线球。
她妈妈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房间很小,但很干净,很整齐。墙上贴着星空海报,窗台上放着绿萝,泡沫地垫拼得整整齐齐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她妈妈看了一圈,然后看着林知意,说“你把这间屋子收拾得真好“。
“跟您学的。“
“别学我,学我不好。“
“您哪里不好了。“
“我运气不好。“
“您的运气都给我了。“
她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了很多皱纹,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笑起来的时候,皱纹里全是温柔。她妈妈伸手摸了摸林知意的脸,手指粗糙,指尖上有硬硬的茧,是在工厂里干活留下的,茧子摩挲着林知意的脸颊,林知意没有躲,闭着眼睛,把头往妈妈的手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俩,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地垫上,在地垫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是方形的,因为窗户是方形的,但边缘模糊了,因为光在空气里散开了。光斑正好落在她妈妈和林知意之间,把她们两个人连接在一起,像一条金色的桥。
他悄悄退出了房间,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破的,光线一明一暗的,照在墙上,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红红绿绿的,一层叠一层。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但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捏来捏去。烟在他的手指间转来转去,纸烟卷被捏得有点变形了,烟丝从裂缝里漏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低头看了看,把烟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烟丝,然后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蓝色的天空,没有云,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洗过的蓝布。
他听到房间里传来林知意和她妈妈的笑声,笑声很轻,隔着一扇门,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到那种笑声里的暖意,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不烫,但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然后从胃里蔓延到全身。他靠在墙上,听着笑声,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了,翘得很轻,几乎没有幅度,但心里是热的,很热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