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现在不会。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李承乾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进去。他想走进那间屋子,看看苏氏的脸,看看孩子的脸。他想摸摸孩子的头,想跟苏氏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对不起,我没能做个好丈夫,没能做个好父亲。
可他的脚动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压在原处,动弹不得。
院子里起风了。
风吹得那棵大树沙沙作响,风中夹杂着一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听不真切。
李承乾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心里像是有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地割。
他知道这是梦。
可就算是梦,他也想多待一会儿。哪怕进不去,哪怕碰不到,哪怕只能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他也想多待一会儿。
因为在现实中,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不知道他死后苏玉和象儿厥儿后来怎么样了。他死了之后,他们还在不在那个院子里?象儿和厥儿有没有长大?苏氏有没有再嫁?
他一无所知。
因为他死了。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整个院子都在晃动,像一幅被人用力抖动的画。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屋子、桌子、树,所有的东西都在慢慢褪色,像被水冲刷过的墨迹,一点点地淡下去。
李承乾知道梦要醒了。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伸出手去抓那扇门,可什么也抓不住。他的手指穿过门框,穿过墙壁,穿过一切的虚幻,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不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喊,又像是在求。
可没有人听见。
所有的东西都碎成了千万片,像风吹散的落叶,在他眼前打着旋儿,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最后消失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里。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白色的虚空中,伸着手,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承乾猛地坐起身来。
抬起的手浮在眼前。
什么都没抓住。
帐顶的纹样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烛火已经快燃尽了,只剩下最后一小截,发出昏昏黄黄的光,在帐幔上投下微微晃动的影子。
他的脸上都是泪。
外面的夜很静,听不到一点风声。耳边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胸腔里灌满了窒息的感觉。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黔州。
苏玉。象儿和厥儿。
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一帧一帧的,怎么都赶不走。
就像他和李世民破碎的父子情一样,那些破碎过往的至亲,留下的伤痕,再也无法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