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时天刚擦黑,活海一漾一漾,浪尖早早就等在了那儿。
炎老在水边停下,火足探了探水又缩回来,像离家太久的人,临到门口反倒怯了。
“去吧。”李安站在他身后没催,只说,“门,一直开着。”
炎老笑了一声,纵身往浅海里落去,所有人的心,在那一瞬都提了起来。
渡婆婆攥紧了篙,灯伯闭上了眼,归宁把十指扣在胸前,谁都不敢先出那口气。
李安盯着海面,修订之力凝在指尖却没有动,他答应过,这一步只凭炎老自己。
火没有散,焰心遇见活水,嗡的一声轻响,化作一整片温润暖流,绕着岸缓缓流淌。
村人们先是不敢出声,紧接着,不知谁先笑了出来,笑声顺着浪头,一下传开。
灯伯跪坐在滩上,望着那片暖流,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两个字,回家。
暖壤上积了许久的灰气,遇到暖流层层尽退,光田自己抬起头,亮回一片片暖黄。
从此光田不只靠山温,海潮一进火流一出,两相循环,岸上四季都有不熄的暖。
知雨望着重新亮起的光田,长出一口气:“这下田暖海活,真是春暖花开了。”
阿照捧着自己的煦笼,灯火稳稳跳着,她笑得直抹眼角:“村里人盼来盼去,盼的就是稳稳的幸福。”
当夜全村在海边摆酒庆贺,歌声与号子混在一起,渡婆婆的新词头一回唱给岸上人听。
酒至半酣,海上暖流忽然汇拢,凝成一个胖大老者虚影,坐在浪里,脑袋一点一点打盹。
孩子们拍手笑,肥鹅举着小光笼,冲那虚影,又叫又跳。
炎老却忽然睁开眼,目光越过酒火,望向内陆地平线更远处,神色头一回认真起来。
“我当年,不是唯一一个收手的。”他慢悠悠开口,火苗映着海,“海边登岸的,只我一个。”
“还有几个老伙计,没下海也没停留,他们带着残心,往更高的地方去了。”
李安举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更高的地方,是哪里。”
炎老却打个哈欠,重新蜷进浪里,只摆了摆火凝成的手,像说这事不急,改日再讲。
海面上暖流缓缓绕岸,岸上灯火通明,谁也没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往深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