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的炉子里,周羊也麻利地走到炉子后,不停拉动风箱。
风箱嗡嗡作响。
炉子里渐渐冒出暗红色。
阿福双手撑着铁锨把,直挺挺立在那里,一个劲地瞅着干活的周羊,不时阴笑几声。
周羊见炉火烧红,便拿起另一根铁锨,去墙角铲了碳灰过来,也丢在炉子里,一层碳灰一层铁渣这样重复堆叠着。
炉火渐红得发白。
不再干活的阿福忽然开声:“过了上工的时间两炷香了,曹庆还没来。
“他是不是被我昨天说的话吓着了,逃到村外面去了?”
阿福的面庞在炉火烘烤下已不见了那些褶皱。
他的面皮显得非常干燥,只是微微一笑,脸上就出现了大片皲裂纹。
皲裂纹里,又有油水渗出,让他一张脸显得既紧绷又油润,像是周羊从前刚抹过护肤品的女友的皮肤。
周羊看着手里的铁锨,脑子里不知正思索着甚么,此时听到阿福的话,他下意识地摇头:“不能吧……”
“昨天天快黑的时候,我见他在拐道巷那边走动。
“下了工,不回家,到处乱跑,就是在村里摸点,找逃出去的路线吧……小羊,你是不是想学他逃出村子啊?”阿福黑漆漆的嘴里,伸出一条艳红的舌头,他舔了舔嘴唇,看着周羊的眼睛里,微微放光。
他说的‘拐道巷’,周羊今早才从那里经过。
在巷子角的墙壁上,他收集了一道死者遗影。
那道遗影,当下就在他脚边。
以前他也经常从拐道巷经过,却从未见过有死者遗影。
难道这个死者遗影,就是曹庆留下的?
周羊看着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影子,心头微沉。
曹庆是他在官村里见到的所有村民里最像正常人的一位——对方难道真的死了?
会不会是这个阿福杀了曹庆?
这么一想,周羊觉得深有可能。
他看着对面舔着嘴唇,满面垂涎的阿福,忽然觉得对方当下的种种言辞,其实也可能是在试图诈唬自己,让自己吓得慌张出逃。
尔后,阿福就能借机害人了。
——只要想逃出这个怪村,就一定会遭遇可怕的事情!
周羊暗暗告诫着自己,不再与阿福言语。
阿福后来又找着周羊攀谈了几次,见他只是随意应付几句,阿福也没了谈兴。
过了很久,守在屋子里的阿福,有些无趣地摇摇头:“又过去三炷香的时间了,看来曹庆真不会来——他是真死了……”
他丢下铁锨,掀开门帘子走出去。
冷冷地给周羊丢下两句话:“休息了,你这会儿可以干你的私活了。”
目送着阿福离开,周羊守在门帘后,听着门外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远去又折回,复又远去,彻底消失以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拉来墙角的条凳坐下,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打湿。
他从木桌子上的铁块里,翻出一根前端尖尖的、薄薄的铁片以后,走到一旁的水桶边,取出砥石,沿着铁片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在砥石上摩擦着。
沙沙的磨刀音循环往复,久无止歇。
周羊脚边那道黑漆漆的影子,随着周羊一下一下地在铁片边缘磨出浅浅刃口,而跟着一寸一寸地缩小着。
直至周羊将刃口完全磨出,这块铁片勉强可以称之为一把小刀——地上的那道人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虚幻的景象,在周羊眼前不断掠动着。
最终定格成一个人的清晰五官与半身轮廓——
那个人留着短短的头发,宽短的面庞上,五官因极端恐惧而挤在一起,眼睛里都渗出了红血丝。
尽管这副五官扭曲已极,但周羊仍识出了他。
他就是曹庆!
从拐道巷收集来的死者留影,就是曹庆的遗影!
曹庆尖声呼号,涕泪直流:“救救我——阿福,求求你救救我!
“不要把我砌在墙里!
“我不想去开示礼,我不想永远被困在官村里——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为什么就要被砌在墙里……”
在曹庆恐惧至极的尖锐嚎叫中,周羊目光下移,看到曹庆脖颈以下的胸膛上有一道竖直朝下的伤口,那道伤口一直延伸到周羊看不见的地方。
伤口上,鲜血淋漓。
曹庆从胸膛往下的躯体,都变得很干瘪。
像是被掏走了内里的心肝肚肠。
……
眼前的曹庆遗影随风散去。
周羊发了一会儿愣,抽出后腰插着的《赊刀账》,将破旧的书皮翻开。
书皮第一页,记载着周羊的个人履历:
“姓名:周羊。
“正念:5.
“身份:赊刀人。
“能力:打铁……(拓印)。
“善业:无。”
除了那个灰黑色,一直无法被点亮的‘拓印’能力让人在意之外,周羊记载于《赊刀账》上的个人履历,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翻开书册第二页。
第二页上所载名为‘戏鬼神’的故事,已经变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