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渊站在原地,周围只剩下碎裂的玉桌、倒伏的残凳,和这棵被半毁的老树。
淅淅沥沥的雨声充斥着天地之间,取代了方才所有的嘶吼与哭喊。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带动着血液在经脉中奔涌流转,灌入四肢百骸。
先天超脱极境的肉身,强横到了荒谬的地步。
可他站在这场雨里,像一个溺水的人。
那心脏越有力,他便越清晰地感知到胸腔里那个被掏空的洞。
那个洞里,以前装着黄少杰没正形的笑、凌虚子不留情面的损、白鹿眠笑盈盈递过来的丹药、沈凝烟不声不响撑开的伞,还有念安小心翼翼码好的碧髓糕。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空空荡荡。
他就这么站着。
雨打在他身上,他没有躲。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赤裸的脚踩过积水,走到了他身侧。
没有言语。
苏烬雪只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抬起手——
白皙的指尖探入他被雨水浸透的鬓发之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将黏在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她的红瞳里映着他的侧脸,也映着雨。
张明渊没有动,苏烬雪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在做一件很小的事。
把他的头发理好,就像从前一样。
张明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在。”苏烬雪回答。
张明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弯下腰,将额头抵在了苏烬雪的肩窝上。
他没有哭,只是把自己交了出去。
苏烬雪的手从他的鬓角移到了他的后脑,轻轻按住。
她的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背脊,掌心贴在他的脊柱上。
隔着湿透的衣袍,她能感觉到他在抖。
从脊椎的最深处,一寸一寸地,向外传来。
“我答应过老马,最后一刀留给他的。”
张明渊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沙哑得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
“我答应过的。”
苏烬雪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念安走的时候,我说要带她回家的。”
“凌虚子跟白鹿眠,戒指才戴上多久…”
“沈凝烟…她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融进了雨声里。
“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苏烬雪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红瞳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
一滴、一滴,落进了张明渊墨色的发丝间。
她没有安慰他,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没有说“他们不会怪你”。
因为她知道,张明渊不需要这些。
他只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
鸿蒙无上天的雨还在下,悟道古茶树的残枝在雨中沉默。
这个地方,再也不会有人轻着脚步,细致地将各色糕点按照每个人的喜好摆成一圈。
再也不会有人拎着一坛酒、拍着谁的肩膀说“来,黄师叔给你讲个段子”。
再也不会有人端着紫砂茶壶,云淡风轻地损一句“你这茶泡得,不如我府院中井水”。
再也不会有人穿着碧色裙子,笑盈盈地说自己又炼了一壶新药。
再也不会有人不声不响地坐在所有人的身旁。
他们都走了,活着的人还站在那里,任雨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