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濒临溃散。残墨浮动的莹白光泽急速黯淡,仿佛要被天道彻底剥夺最后的温度。他依旧不躲不避,不言不动,哪怕神魂残念即将再度湮灭,遥遥凝望的姿态,依旧分毫未改。
他是盛世的余烬,本就该归于虚无,不配拥有凝望,不配残存执念,不配被天地留半分痕迹。
王城之上,绫心头的空落骤然化作尖锐的酸涩,毫无征兆席卷全身。她下意识抬手抚在心口,圣洁的眉眼微微蹙起,一股莫名的悲恸堵在喉间,几乎落泪。她不知自己为何难过,不知自己在惋惜何人,更不知远方废墟之中,有一位少年为她燃尽一切,万古无名。
念书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无尽寒凉席卷道心。她通晓古今,却独独看不懂这场别离;她勘破因果,却独独算不透这桩亏欠。天道给了她万世通透,却唯独遮住了最该铭记的一人,让她坐拥圆满,终身负愧。
瞬息之间,威压散尽,天光复明,圣乐重扬,万民跪拜依旧。
荒庭重归死寂,微光彻底湮灭,虚影再度消融,连漫天逆流的梧桐叶都静静落定,再无波澜。方才的悸动、凝望、震颤,尽数被天道抹除,不留半分痕迹,仿佛从未发生。
圣祭落幕,万民散去,盛世重归寻常升平。
绫立在圣碑之侧,久久未动,心头酸涩不散,空落长存。她望着万里晴空,轻声呢喃:“千万年天光普照,为何我总觉……亏欠一人?”
无人应答,天地静默。
念书立于她身侧,眸光沉沉望向城郊荒寂,指尖紧握成拳,道心第一次生出无解的桎梏。她知天道公允,知盛世无憾,可心底那道万古空洞,终究再也填不满了。
她们不知情归何处,不懂憾从何来,不知自己穷尽一生守护的圆满,是旁人两世性命换来的虚妄安稳。
而荒庭黄土之下,残墨重新沉寂覆土,温热依旧,执念不死。
归烬依旧无魂无魄,无喜无悲。他将永远困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废墟,岁岁等秋风落叶,年年守盛世天光,遥遥望着所爱之人万古荣光,终身不敢靠近,终身无人知晓。
人间千万载更迭,众生千万次轮回,圣贤千万年安然。唯独他,一世燃烬,万古无名,一念归荒,永无归途。
天道赐他以牺牲,不赐他以铭记;予他以赤诚,不予他以圆满。
最痛的从不是生死相隔,而是你以命成全天下与挚爱,天下安然颂圣,挚爱岁岁无虞,唯独你,沦为天地空白,连一场被记得的资格,都被生生剥夺。残墨犹温,执念未歇,山河永存,烬念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