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的声音极其平和沉稳，如同一剂镇静剂，瞬间抚平了吴敬中焦躁的情绪：“依卑职看，大清河这一仗打得好，死得更是恰到好处。”
吴敬中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停，皱眉看着余则成：“哦？怎么讲？”
余则成微微一笑，退后半步，条分缕析地说道：“第一，毒蝎特遣队南下突袭白洋淀，可曾向天津站发过正式通报？可曾在战区长官司令部报备过行军路线？”
“放屁！”吴敬中啐了一口，“他们为了保密抢功，连局本部都是事后才知道，哪会通知老夫？！”
“这就是了。”
余则成语气斩钉截铁：“既然没有通报，那在大清河冰面上遭遇的一切，就是他们擅自行动、轻敌冒进的恶果！就算戴老板亲自过问，站长您也是蒙在鼓里的一方，何罪之有？不仅无罪，反而证明了北平特派员公署目无组织、越权乱权！”
吴敬中神色稍缓，连连点头：“对……对！老子根本不知情！”
“第二，关于杨柳青货场的油料。”
余则成从公文包里从容抽出一份加盖了红印的公文底单，双手呈给吴敬中：“昨天上午，卑职正是以李涯私扣账目、防范北平派系借机走私为由，请站长您亲自签发了‘津浦平汉货运督运专章’，在杨柳青就地查扣了二十桶高标号防冻柴油入库封存。货场调度长老周签了字，宪兵队盖了章，手续铁证如山！”
余则成压低声音，眼神中透着一股纯熟至极的官场太极精髓：“在公文账面上，北平特遣队昨天根本就没在杨柳青拿到哪怕一滴油！他们使用的是他们自己走私带进来的杂质劣质油，这才导致发动机在极寒冰面上熄火爆缸！这笔烂账，全是他康介民和影人自己贪污军饷、以次充好的结果，跟咱们天津站没有半毛钱关系！”
吴敬中看着眼前这份完完全全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反手将屎盆子全部扣在康介民头上的公文底单，眼睛骤然亮得吓人！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余则成，嘴角忍不住剧烈抽动了几下，随后爆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妙！妙啊！哈哈哈哈哈！”
吴敬中重重拍着余则成的肩膀，满脸的阴霾彻底一扫而空：“则成啊则成！你真是老夫的福将！昨天李涯那档子诛心大祸，你用长生禄位给老夫挡了回去；今天大清河这场惊天雷暴，你又提前一天把防火墙给砌得严丝合缝！康介民和影人这回就算跳进海河，也洗不清身上的泥巴！”
余则成微微躬身，神色依旧谦恭：“都是站长平日教导有方，卑职只是照章办事，替站长守好门路。”
吴敬中长舒了一口气，把电报往抽屉里一塞，重新坐回宽大的皮转椅上，端起参茶呷了一大口，眼神渐渐变得阴狠森冷：“北平那帮人，这回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把手伸进天津卫了。不过……老夫听说，影人把北平九门全给锁死了，连防谍司令部的装甲车都开上大街了，这是要狗急跳墙啊。”
“北平戒严，那是影人在虚张声势。”
余则成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凝重地切入正题：“但站长，北平全城戒严，对咱们天津站而言，既是风险，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吴敬中挑了挑眉毛：“怎么讲？”
“北平九门一封，市面上的煤炭、粮食、生铁、布匹，一天一个价，已经涨到了天上。”
余则成压低声音，言辞恳切中带着无限的诱惑：“局本部督察处和北平特派员公署被大清河的溃败缠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他顾。李涯进去了，咱们天津站的外勤缉私如果交给陆桥山，那帮搞情报的书呆子既不懂经济，又手脚不干净，迟早给站长惹出祸端。”
余则成迎着吴敬中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卑职建议，站长即刻签发训令，将李涯遗留下来的水陆外勤缉私复核权，全部并入机要室统筹！由机要室统一核发平津、平汉铁路货运免检路条！这样一来，对外，以防谍查奸为名，对平津两地物资实施绝对管控；对内……站长往北平运送的走私生铁和煤炭，就能畅通无阻，大发年关之财！”
吴敬中听得心花怒放，满脸的肥肉都在兴奋地抖动。
他死死盯着余则成，眼底满是赞许与彻底的信任。
李涯倒了，陆桥山是外人，只有余则成，既是自己的开门大弟子，又懂规矩、知进退，把所有的利益全稳稳当当地送进吴公馆的钱袋子里！
“好！就按你说的办！”
吴敬中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站本部手令上刷刷几笔写就，抓起那方沉甸甸的军统少将站长大印，啪的一声重重盖了下去！
“从今天起，津浦、平汉两条铁路线，进出天津卫的所有大宗货运、车皮调度、外勤卡点，全归你机要室独家把关！除了老夫的亲笔条子，任何人不准插手！”
“请站长放心，卑职一定替站长把门把得死死的，绝不让外人沾一分油水！”
余则成双手接过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手令，恭敬地敬了个军礼。
手令入手冰凉，但余则成的掌心里，却仿佛握住了一把足以在北平坚固壁垒上轰开暗门的万能重锤！
十分钟后，余则成从站长办公室从容走出。
刚下到二楼回廊拐角处，他就看到情报处长陆桥山正领着四名亲信股长，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材料，满脸堆笑着朝这边快步走来。
看到余则成，陆桥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嫉恨与算计，随即换上一副无比热络的笑容迎了上来：
“哟！则成老弟！大清早就在站长屋里挨训呢？老哥我正准备向站长汇报接管外勤码头的大事，咱们天津站这盘大棋，今天可就要彻底走活喽！”
余则成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陆兄请便，不过站长今天火气大，陆兄进去汇报的时候……可千万别碰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