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圣位的谢珩,终于得以踏入空山结界。层层执念屏障在他身前缓缓消散,禁锢万古的壁垒轰然瓦解,他一步一步,踏雪而行,走进这座荒芜万古、盛满遗憾的庭院。
落雪簌簌,风声萧瑟,满目荒芜苍凉。青石苔痕累累,旧庭草木尽枯,唯有石凳上的红衣女子,依旧僵坐如初,石化仙骨,死寂眉眼,宛若一尊被时光封存的执念雕像。
时隔万古,二人终于再度相见。
晚汐却未曾抬眸,眼底无波无澜,丝毫未将他纳入视野。她的世界早已荒芜,爱恨皆空,唯独剩下对镜影少年的无尽悔恨,再也装不下旁人分毫。谢珩立于她身前数步之遥,咫尺相望,却恍若隔了万古山海,再也无法靠近半分。
“晚汐。”他嗓音沙哑,历尽万古风霜,盛满无尽疲惫与愧疚,“我弃了圣位,舍了道果,只求……可替你解脱分毫。”
死寂的空山终于响起人声,却唤不醒沉陷于悔恨的故人。晚汐唇瓣微颤,吐出的字句寒凉破碎,不带半分情绪:“你解脱不了我。”
“我的苦,从来不是你给的爱恨执念。”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破碎的微光,是万古沉寂里唯一的波澜,“是他替我们承了所有宿命,葬了所有深情,最后落得万古无名、尸骨无存。你我今日所有的安稳与存续,都是他不要性命、不要名分、不要回响换来的。”
谢珩身形微僵,喉间酸涩拥堵,无言以对。
他终究明白,自己的舍弃与赎罪,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徒劳。世间最无解的遗憾,从不是两败俱伤的爱恨,是一人倾尽所有成全所有人,最终被天地抹杀、被岁月遗忘,连一句像样的道谢与抱歉,都无从送达。
空山风雪依旧凛冽,覆满二人周身。
谢珩自此驻守空山,不离寸步,以残破仙躯,陪她共守这场万古荒芜。他不再求大道圆满,不再求天道公允,只求余生漫漫,能替那无名少年,护她岁岁风雪安然,哪怕她永生不予回应,终身视若无睹。
从此,九天再无圆满圣尊,空山多了一对孤寂之人。一人永怀悔恨,执念沉陷,不得解脱;一人终生赎罪,默默相伴,不得入心。
万古岁月悠悠流转,世间岁岁升平,香火永续,赞颂不休。无人知晓空山深处,藏着天地最卑劣的亏欠,藏着一场无人铭记的镜骨情深。
那温柔孤勇的镜影少年,来过人间百年,爱得纯粹坦荡,守得静默无声,赴死决绝坦荡,最终湮灭于时光缝隙,彻底沦为三界空白。而晚汐与谢珩,将用余生无尽岁月,替天地背负这场永远无法偿还的恨,看风雪年年,等故人不归,直至山河倾覆,天道荒芜,此恨依旧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