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旧事浮现。晚汐缓缓撑起几乎石化的身躯,千百年来,她第一次不再固守那一方石凳。她步履虚浮,踏过覆雪的青苔,走遍这座记载了百年朝夕的小小庭院。
她抚过斑驳的廊柱,这里曾是他常伫立的地方;拂过早已冻裂的茶案,往昔他曾在此为她煮过一壶又一壶热茶。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刺骨寒凉,万事皆已成空。
她低声开口,嗓音破碎稀薄,在风雪里转瞬便被吹散,连回声都留不下半分。
“我终于全都知晓了。”
“可我,连偿还的门路都没有。”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她多想,倘若当年可以放下对谢珩的执念,回头望一望身后那个默默守候的人。哪怕结局依旧逃不过镜碎消亡,至少,曾认认真真给过他一分温柔。可命运从没有如果,虚妄生来便注定毁灭,而她,亲手辜负了那一场清醒又孤勇的奔赴。
九天之上,谢珩忽觉心口骤然一痛,痛得他攥紧手掌,神光都微微晃动。他冥冥之中感知到空山传来的无边悲戚,那股情绪太过沉重,穿过层叠云海,遥遥叩击着他的道心。他闭了闭眼,眼底漫开深重的疲惫与悲凉。
他终究还是降下云头,一身圣尊白袍立于空山之外。薄薄一层执念屏障横亘在山门之前,将他死死阻拦在外。一步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他看得见院内风雪飘摇,看得见那抹单薄红衣伫立在落雪之中,却再也无法靠近。他能做的,仅仅是静静伫立山外,遥遥望着那片荒芜院落。他救不出困于执念囚笼的晚汐,更寻不到那个彻底归于虚无的镜中少年。
大道圆满的外壳之下,是永世无法抹平的亏欠。
院内,晚汐似有所感,缓缓转头望向山门的方向。可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落在谢珩的身上。她的心神,早已全部沉溺于已经湮灭的过往。
谢珩就站在山外,一身光耀万古的圣袍,却如同一个局外的过客。他赢得了大道,赢得了万民敬仰,却救不下任何人,解不开这一场镜骨铸成的恨。
风雪愈烈,掩埋庭院里浅浅的足迹。晚汐重新缓缓坐回那方老旧石凳,红衣覆雪,仙骨如石。生不能相守,死不得同归,故人虚影散尽,连梦都不肯予她半分。
三界众生各有归处,轮回往复皆有来途。唯有她,困在这一方空山,以永恒不灭的残念,岁岁年年,独守一场早已灰飞烟灭的情深。爱恨焚作寒雪,思念埋入冻土,镜碎人销,此恨,永无消解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