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废屑。
连天地器物，都在告诉她，重逢永无可能。
消息悄悄流传开来，诸神得知渡魂镜损毁，心中皆是唏嘘。不少新神依旧无法理解，手握万古权柄的神明，为何偏偏困在一段早已落幕的凡尘情爱之中。有性情直率的少年神，斗胆来到书屋之外，隔着窗棂轻声发问。
“神上，众生皆在向前奔赴新生，为何唯独您，执意停留在过去？放下执念，星海万里尽可任您逍遥。”
窗内灯火幽微，星眠坐在那一张复刻的木桌之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窗沿上黯淡的星珀。窗外星海长风掠过廊檐，卷起梧桐灵饰沙沙作响。
“向前奔赴，去往何处。”她声音很轻，带着万古沉淀下来的疲惫，“我打碎了远古棋局，挣脱共生枷锁，世间再无事物可以束缚我。可我前行的方向，本是与她一同奔赴的远方。路还在，同行之人消失了，再辽阔的前路，于我不过是漫无目的漂泊。”
少年神无言以对，只能躬身退离。
往后岁月，星眠开始行走于星域之内无数小世界。不再只为回望人间故土，而是踏遍万千星辰大地。她看过火山焚野，看过冰川封世，看过花开一刹便归于腐朽的灵植，看过相伴亿载最终阴阳两隔的异族眷侣。世间所有相聚别离，她一一见证。
她见过一对鸟族爱人，雄鸟魂飞魄散，雌鸟守着枯木，年年哀鸣，直至生命耗尽。那一刻星眠仿佛看见自己。原来不止神明，世间众生，皆要承受求而不得的苦。永生并没有让她超脱情爱，反而让她将这份别离之苦，无限拉长。
人间几度王朝更迭，昔日的老城几经重建，旧地轮廓依稀还在。秋至，梧桐照旧漫天纷飞。星眠落于长街，褪去满身神辉，混在熙攘人流之中。街边有说书人搭起茶棚，讲上古神魔旧事。
说书人拍响醒木，口中娓娓道来，诉说远古双神博弈，后世至高神横空出世，平定乱世，护佑苍生。故事轰轰烈烈，满是神明的威严与传奇。通篇故事，只字未提林栖。
过往轰轰烈烈的相爱与献祭，已经被滚滚红尘彻底掩埋。台下听书的百姓拍手赞叹，敬畏着那位遥在星海之上的神明，没有人知道，故事之外，站在人群末尾的素衣女子，便是传说里的至高神。也无人知晓，这份万民称颂的太平盛世，是以一个少女彻底消亡作为代价换来。
听完一整段说书，星眠默默转身离开茶棚。晚风卷起落叶擦过她的衣摆，满城烟火喧嚣，却没有一处能够安放她的思念。
深夜，她独坐那张翻新过的木质长椅。身旁空位依旧空空荡荡。她想起从前，明明法则相克，每一次挨近，神魂都会传来割裂的痛感，林栖却依旧会悄悄靠过来，将大半暖意分给她。那时她们惧怕宿命，惧怕消亡，却实实在在拥有彼此。
如今再无痛苦桎梏，可相拥，已成遥不可及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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