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所有人相信一条规矩一定会执行,就够了。
锅里的粥很快煮开。第一批人端上破碗,开始一个个往前挪。
林渊没有让县衙直接放粮。
真正饿了几天的人,突然给他一大碗稠粥,很容易吃出问题,这点他最清楚了,当初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窜了稀。
锅里熬得很稀,每个人先一碗,喝完以后隔一阵再说。
旁边另外搭了一张桌子。王晋带着几个会写字的书吏坐在那里,开始登记。
“姓名。”
“哪儿来的?”
“家里几口?”
“有没有亲属?”
“会什么营生?”
“有没有发热、咳血、起疹子?”
开始问最后几项的时候,很多流民根本听不懂。
林渊干脆另外让人弄了一块空地。
凡是明显高热、身上有大片疹斑、持续咳血或者已经神志不清的人,一律不许往粥棚里面走,先送去城外下风口几间废屋单独安置。
赵文成最开始还有些犹豫。
“这么多人,一个个检查,太费人了。”
“费也得查。”
林渊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人,“现在一千个。过几天可能就是两千、三千。真混进来一场疫病,到时候你死的可不是几十个人。”
赵文成这次没反驳。灾年之后起瘟疫,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县衙甚至临时调了两个郎中过来。
能治便治,治不了至少别让病人和几千号人睡在一起。
尸体也不准继续扔在官道旁边,由县里统一拉走,在远离水源的地方掩埋。
忙到中午,粥棚附近终于有了点样子。
赵文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着那些老老实实排队的人,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
“你这办法倒简单。”
林渊接过递来的茶,吹了吹。
“饿成这样的人,你跟他们讲礼义廉耻没有用。告诉他排队有饭吃,抢饭就没得吃,听得懂就行。”
“你倒比本官像县令。”
“哪有?赵大人好好做你的县令,我对这个位置可没有任何想法。”林渊立刻摇头。
赵文成眼角抽了抽,懒得搭理他。
不过他越来越好奇,为什么眼前这个林渊,每一次都让他发现更多不同的一面。
……
又过了一日。
北面的那批溃兵也查得差不多了。
林渊没有急着接触,而是让林铁带着两个熟悉山路的人先过去看了一圈。县衙也有巡丁在外围盯着,两边消息一对,大致情况便出来了。
人数五十多人。占了城北二十多里外的一处废庄。
手里有二十来杆枪,十几把刀,五六张弓,还有几匹马。
真正穿甲的不多。
可守夜、放哨、换岗都还有规矩,证明这些人肯定受过正式训练。
之前抢了一户庄子,没有把人全杀了,只搬走粮食,牵走两头牛。庄主的儿子反抗,被打断了一条腿。
当天晚上,赵文成又来了,这几天两个人几乎天天碰面。
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事情太多,也顾不上之前那点恩怨了。庄子里烧着炭盆,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坐着,旁边放着县衙刚送来的流民登记册。
林渊翻了两页,忽然问了一句。
“赵大人,我有个事一直没想明白。像北边这种打散了以后逃下来的兵,朝廷平时怎么处置?”
赵文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你问那五十多人?”
林渊点了点头。
赵文成放下茶碗,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若是在太平年景,军中临阵脱逃当然是重罪。抓回来砍几个脑袋挂在辕门外,也没什么稀奇的。可眼下不一样,青州城都没了,散出来的兵何止几百几千。真全按照逃军处置,朝廷别的事情也不用干了,光砍脑袋都砍不过来。”
他说到这里,伸手烤了烤火。
“还保持建制,有校尉、队正带着,愿意主动回营的,一般重新收拢。自己回乡,沿途又没犯事的,地方上多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麻烦的就是这种。”
赵文成朝北边抬了抬下巴。“手里有兵器,又抢过东西。”
“为什么?”
“他们自己也怕。”
赵文成说得很平静,“你以为他们愿意落草?未必。可他们一旦缴械,命就在别人手里。青州南边前些日子就出了件事,一支败兵百十来号人,听当地县衙的话缴了兵器,说好给饭、重新登记。结果查出里面有人杀过督战军官,又有人私分过军粮,当天就抓了十几个。第二天砍了七个。”
“剩下的人一看这个结果,以后谁还敢信?”
林渊听懂了。
“所以现在就算县衙说既往不咎,他们也不可能把刀交出来。”
“换成你,你交吗?”
“我肯定不交。”
赵文成笑了一声。
“那不就得了。”
林渊又问:“那最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有人重新落籍,有人回乡,有人重新从军。剩下那些身上背了事,又不敢回家的,最后大多还是占山落草。”
赵文成顿了顿。
“这些人其实比普通流民麻烦得多。农户只要给田、给种子,让他知道明年能吃上饭,大多数人都愿意安稳下来。可当过几年兵的人不一样。有些人早就没田了,家里也没人了。再加上手里沾过血,又尝过拿刀抢粮是什么滋味,你再让他回去给人当佃户,一年刨到头吃不饱饭,他未必愿意。”
林渊没有继续问。可心里已经有数了,这批人确实不好处理。
可也正因为不好处理,才有可能轮到自己。
最关键林渊的身份是最合适这帮人的,他是土匪啊,老子管你这那的。
……
与此同时,流民的分流已经开始。赵文成的想法很简单。云阳县需要的是能下地的人。
青壮农户,尤其拖家带口、愿意在本地落籍的人,优先留下。县里会想办法给他们分到荒地,或者塞进缺劳力的村庄。
老弱妇孺,如果没有家人照应,云阳县实在养不起,只能发一点干粮,让他们继续往义宁府方向走。
其实这就是已经宣判了他们的死刑,到了义宁府,大概率还是这样,再把他们往外赶。
没有把这群人逼急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怕他们闹事、聚集。所以分而治之是最有效的方法。
这帮在大雍朝能做官的,无论是学识和地方的行政能力都不差。
毕竟县仓里的粮食也就那么多,不可能把所有人全部救下来。而且这些人不能产生实际价值,对于地方上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而林渊要的东西完全不同。第三天早上,粥棚旁边又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后面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木工、铁匠、泥瓦、烧窑、车马、医术、识字者,另处登记。】
真正认识这些字的流民没几个。于是旁边专门站了一个人,一遍一遍扯着嗓子喊。
“会打铁的过来!”
“会做木活的过来!”
“会赶车养马的过来!”
第241章 下山赈灾(三合一第十更)-->>(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