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朱棣的旨意到了宣府。
来传旨的是司礼监太监侯显——此人是朱棣心腹,当年随郑和下西洋的旧人,办事稳妥且不偏不倚。侯显宣读旨意时,朱瞻均率震虏营全体将校跪接,旨意内容与他预想的大致不差:朱棣准他在宣府就地验收铁路军运实绩,拨内帑银二十万两充作军费,另加封食邑五百户,但同时也加了一句"凡事须奏报裁夺,不可擅专"。
朱瞻均心知这是朱棣一贯的做法——给权但不放权,既支持他做事,又防他做大。他恭恭敬敬叩首谢恩,又私下拉住侯显问了几句京中近况。
侯显压低嗓子道:"殿下,老奴多嘴说一句。那位周御史周文渊,昨日递了折子上去,没提铁路,也没提火器,弹劾的是殿下在宣府私设火器检修所、逾制调用匠户。陛下看了没说什么,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但老奴瞧着陛下的脸色,不太好看。"
朱瞻均心中一凛。周文渊果然不走寻常路,不碰铁路这种朱棣已经认可的事,专挑"私设检修所"这种模糊地带下手。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厉害——若朱棣认真追究,便等于否定了他在宣府自行建军工体系的权力,往后震虏营的枪弹修补都得送回京城,一来一回至少半月,前线根本等不起。
送走侯显后,朱瞻均立即召于谦、沈墨言、萧七娘密议。
"周文渊这一手高明。"于谦率先开口,"他不说铁路坏风水,不说火器违祖制,专说殿下'私设'二字。私设便是逾制,逾制便是不臣。殿下若辩解,便落入他的圈套;若不辩解,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沈墨言蹲在一旁摆弄一支拆散的线膛枪,闷声道:"殿下,我是个匠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我知道一个理儿——枪是给人用的,人在前头打仗,枪在后头修,若修枪还得千里送京城,仗就没法打了。这个道理,陛下应该明白。"
萧七娘接话道:"沈师傅说得对。殿下不如直接上一道自辩折子,把检修所的用处、匠户调用的花名册、弹药消耗的实数一并附上,让陛下自己看。陛下是打过仗的人,不会不知道前线后勤的要紧。"
朱瞻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光自辩不够。周文渊背后是朱瞻基,朱瞻基要的不是赢这一局,而是拖住我——拖到冬天,草原大雪封路,震虏营便无法出关。他赌的是时间。所以我不能被动挨打,得主动把战场拉到他那边去。"
他转向于谦:"于先生,纪纲那边还有没有朱瞻基与周文渊联络的实据?"
于谦从怀中取出一张抄件:"有。纪纲的人截到了尤拴写给周文渊的一封信,信中提到'检修所逾制'的说法,是尤拴根据东宫詹事府存档的匠户调配旧例归纳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个弹劾的由头,是东宫提前备好的。"
朱瞻均接过抄件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那就让皇爷爷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言路。于先生,你帮我拟两道折子:一道是自辩检修所的实据奏本,另一道是请旨设立'九边军器修造总局'的条陈,把检修所纳入正式编制,由工部、兵部共管。这样一来,周文渊的'私设'二字便不攻自破——我不是私设,我是请旨公设。"
于谦抚掌道:"妙!殿下这一手'以进为退',既堵住了弹劾的口,又把军工修造权正式攥在手里。只是……'九边军器修造总局'若设了,东宫便再难从匠户调配上做文章,朱瞻基怕是要急眼。"
"他急眼便急眼。"朱瞻均目光冷厉,"我已经给过他太多机会了。鹰愁涧、断壑峡、狼居胥山,他一次比一次狠,勾结瓦剌、伪造密信、派人暗杀沈师傅……我若再忍,便不配做这个皇太孙。"
帐中一时沉默。沈墨言低着头继续装枪,萧七娘默默把散落的铜壳收进木箱。于谦站起身,郑重拱手道:"殿下放心,折子我今夜便拟好,明日一早用八百里加急送京。"
七月初十,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张三丰来了。
这位年过百岁的老道士骑着一头青灰色毛驴,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悠悠哉哉地从宣府北门进来,守城门的军校认得他——当年朱瞻均在京师时曾带他去武英殿见过朱棣——连忙放行通报。
朱瞻均闻讯亲自出营迎接,只见张三丰白须飘飘,精神矍铄,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脚上一双草鞋沾满黄土,全然不像传说中神仙中人的模样。
"太孙殿下,老道听说你在宣府弄了个铁车,喷火冒烟跑得比马快,特来开开眼。"张三丰翻身下驴,笑眯眯地打量着远处铁道上停着的奔雷号,"好家伙,比老道在武当山见的任何东西都新鲜。"
朱瞻均笑道:"张真人远道而来,晚辈有失远迎。这铁车叫蒸汽机车,不是什么妖怪,是烧煤烧水推着跑的。真人若有兴趣,明日我带您坐一趟,从宣府到大同,半天便到。"
张三丰摆摆手:"不急不急,老道先在营里住几天,看看你们怎么打仗。"他说着,目光扫过营中来来往往的震虏营军卒,忽然顿了顿,低声道,"殿下,老道来的路上经过怀来,看见铁道边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记什么东西。老道虽然不管世俗事,但看那几人的步法,像是练过武的。"
朱瞻均面色一凝:"真人可看清了几人?"
"三个,两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穿的是绸缎便服,不像军汉也不像商人。"张三丰捋了捋胡须,"老道多嘴一句——殿下如今势头正盛,但树大招风,有些人明面上不敢来,暗地里的手脚不会少。"
朱瞻均郑重拱手:"多谢真人提点。"
当晚,朱瞻均命震虏营游击将军李斌亲自带一队精骑前往怀来段铁路沿线搜查,果然在一处废弃的烽火台旁抓到两名形迹可疑之人,身上搜出绘有铁路走向与兵营布局的草图,以及一封写了一半的密信。密信内容虽未写完,但从已有的字句判断,是向京中某人汇报宣府铁路与震虏营部署的。
李斌将人与物一并押回宣府,朱瞻均连夜审问。两人是 lOCal 口音,受了五十两银子的定金便来画图,雇主是一个自称"杨掌柜"的中间人,从怀来县城的悦来客栈接头。朱瞻均当即派人去查悦来客栈,却发现"杨掌柜"已于昨日退房离去,去向不明。
"又是朱瞻基的手笔。"于谦看着搜出的草图,叹了口气,"他不敢用东宫的人,便花钱雇江湖上的眼线。这种人抓了也没用,供不出主谋。"
朱瞻均却不恼,反倒笑了笑:"他越是这般小心翼翼,越说明他慌了。于先生,你说他现在最怕什么?"
"最怕殿下打通宣府到大同的铁路,把震虏营的火器运力铺满九边。"
"对。所以我们不必急着抓他的眼线,只需把铁路继续往前推。他每派一拨人来窥探,便多暴露一条线,纪纲的人顺着这些线往上摸,迟早摸到他的核心。"朱瞻均将草图折好,"把这个留着,将来和周文渊的案子一并呈给皇爷爷。"
七月十五,朱棣的第二道旨意到了。
这一次不是侯显来传,而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骑马赶到宣府。纪纲这人四十出头,面膛黝黑,一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在朝中以狠辣著称,但对朱瞻均却一向恭敬——不仅因为朱瞻均是皇太孙,更因为纪纲是个极现实的人,他早已看清朱瞻基大势已去,跟着朱瞻均才有前程。
纪纲带来的旨意内容比第一道更实在:朱棣准
第283章 宣府惊雷-->>(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