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值夜门后的小走廊时,空气明显比外面更冷。墙上的旧瓷砖边缘发黑,有几块裂缝里渗出潮水一样的暗色,像这层楼底下真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临时等候室门口没有挂牌,只贴了一张新的打印纸,写着“夜课白名单临时安置”。
姜妗停在门前,看见纸边同样有改动过的痕迹。
“他们连这个也补了?”她问。
“不是补。”程砚说,“是先写给谁看,再让谁记住。”
姜妗没有再问,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薄得像纸。周蔓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脸色却比那盏灯还淡。她看见姜妗进来时,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像是确认了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确定的事实,慢慢露出一点极浅的笑。
那笑意里没有轻松,只有终于对上了的疲惫。
“你也看见了?”周蔓问。
姜妗没绕弯,把巡楼表放到桌上:“看见了。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
周蔓的目光落在纸上时,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盯着那一行字,像盯着一条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伤口。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不会只改一次。”周蔓说,“第七夜亮灯后,名单一定会往下接。先是补签,然后是值夜,然后是白名单。再往后,就该轮到夜课点名了。”
姜妗盯着她:“你昨晚进去过回廊?”
周蔓摇头,又点头,像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说。
“我没进去完整。”她说,“可我站在门外时,听见里面有人叫我进来,叫了三次。第三次以后,我就记不清自己原本是怎么到那里的了。今天早上我醒来,手里多了一张白名单复印件,上面有我的名字。”
她说到这里,指尖微微发颤,像终于碰到了某个她不愿承认却一直在等的结论。
“姜妗。”周蔓抬头看她,“这不是在记住我们。”
“是什么?”
“是在挑还能再用一次的人。”
屋里一下静了。
那盏灯在头顶轻轻嗡鸣,声音像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姜妗忽然想到自己昨夜在回廊里被照到的那一瞬。灯光落在她身上时,不是单纯照亮,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某段最不愿提起的东西从暗处托了出来,放在桌上,等着人签字。
她一直以为,回廊是在筛掉人。
可现在她明白了,回廊筛掉的不是完整的人,而是学校要留下的那一部分用途。
白名单,把被筛后还能继续用的那一点,重新圈回来。
“你有没有看见夜课地点?”姜妗问。
周蔓摇头:“没看见。但我听见了铃声。”
“什么铃声?”
“不是下课铃。”周蔓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旧宿舍楼最早那种点名铃。响一下,停一下,再响一下。每响一次,名单上的字就往下挪一格。”
姜妗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意。
她忽然意识到,学校不是在等夜课开始。
夜课本身就是点名的一部分,是白名单被确认的过程。只要名字出现,灯就会照着它走;只要灯照过,它就会被现实承认。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一起从远处走过来的声音,整齐,缓慢,停在门口后又没了动静。姜妗和程砚同时看向门外,周蔓脸色却比刚才更白,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门上的玻璃窗被一层灰蒙蒙的影子挡住了。
紧接着,广播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
“夜课点名开始。”
姜妗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秒,广播纸上的那行补字像被人重新按下去一样,颜色骤然深了一个层次。她看见“姜妗”两个字的边缘慢慢变得清晰,像终于从名单里彻底露出头来。
她反而更确定,要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