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前进,脚步声踏碎了赣中平原的寂静。远处的村庄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田埂上的油菜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合拢的手掌。
午夜时分,一营抵达莲塘。
沈砚之没有让部队进镇,而是在镇北的公路两侧展开了。一连埋伏在竹林里,二连在水沟南岸构筑简易工事,三连作为预备队隐蔽在镇子里。工兵排在公路上挖了三道反坦克壕,壕沟上面铺着-竹-席和浮土,远远看去和普通路面没什么区别。
布置完毕后,沈砚之独自走到路边的茶棚旧址。三年前的那个茶棚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根立柱和半截土墙。卖茶的老汉不知去了哪里,也许是死了,也许是逃了。他在土墙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从怀里摸出程振邦的军帽。黑暗中看不见帽子里侧的血字,但他记得那三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
“振邦。”他对着空旷的公路说,“茶棚没了。但茶钱我还留着。”
他把军帽重新揣好,站起来,回到了阵地。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孙传芳的援军到了。
沈砚之趴在竹林边缘的一处土坎后面,举着望远镜。晨雾里,一队骑兵从北面开来,大约一个连的兵力,后面跟着大队步兵和辎重车队。骑兵的速度很快,但到了反坦克壕前面忽然放慢了。带队的军官勒住马,低头看着路面,显然发现了异常。
“打。”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司号员说。
冲锋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竹林里的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公路上。骑兵连人带马倒了一片,后面的步兵慌乱中往前冲,踩进了反坦克壕。壕沟虽然不深,但底下铺着削尖的竹签,踩进去的士兵发出惨叫。辎重车堵在公路上,把后面的部队全卡住了。
孙传芳的部队毕竟是正规军,最初的慌乱过后,迅速组织还击。****落在竹林里,炸得竹竿横飞,弹片削断了一片又一片的竹子。一连的阵地被炮火压制,伤亡在增加。
沈砚之对通信兵说:“告诉二连,按计划撤到马鞍山。一连交替掩护,退到镇子里。”
部队开始有序撤退。但孙传芳的部队咬得很紧,追着后撤的一连不放。沈砚之站在镇口的一堵矮墙后面,看着追兵越来越近,对身旁的三连长说:“把镇口那两间空房子点了。”
三连长愣了一下:“师长,那是老百姓的房子。”
“房子是空的,人早跑了。”沈砚之说,“点了以后,火势能挡住追兵至少半个小时。我们利用这半个小时,把伤员和辎重全部撤走。”
三连长咬了咬牙,带着几个人去点火。两间土坯房很快烧了起来,三月的干草和木梁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把镇口的公路完全封住了。孙传芳的追兵在火墙前面停下来,开始组织救火和绕行。
沈砚之站在镇子南面的高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莲塘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像一条黑色的龙,在晨风中翻卷。他的八百人,已经撤出来七百多。剩下的几十个,永远留在了那片竹林和水沟边上。
“师长。”小刘跑过来,“马鞍山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赵团长的电报也到了,他的部队今晚就能赶到孙传芳的后方。”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早上七点。从接敌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迟滞了孙传芳两个师。加上马鞍山的第二道伏击,再加上赵永年从后方包抄,两天的时间应该够了。
他转身朝马鞍山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小刘。”
“在。”
“你回去一趟。到莲塘那个茶棚旧址,看看土墙还在不在。”
小刘不解地看着他。
“看看就行。”沈砚之说,“如果在,你就在土墙下面压一块石头。等我打完这一仗,回去喝茶的时候,好知道地方没变。”
小刘领命跑回去了。沈砚之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枪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三月的赣中平原上,油菜花还在开,金黄色的花海从莲塘一直铺到马鞍山脚下。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有农人赶着水牛下田,对路过的军队见怪不怪。战争是战争,日子是日子。两者互不相让,又互不打扰。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口袋里装着程振邦的皮带扣和军帽。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赣江在身后很远的地方流淌,浑浊的江水裹着泥沙往北去,流向鄱阳湖,流向长江。
而在赣江边上,那棵老樟树下,新坟上的泥土已经被晨风吹干,裂开了几道细纹。坟前插着一根竹棍,是小刘昨天留下的。竹棍上系着一条红布,是从程振邦军装里衬上撕下来的。红布在江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很小的旗。
旗在,人就在。
沈砚之没有回头。他朝马鞍山方向大步走去,身后的油菜花田里,几只白鹭被脚步声惊起,振翅飞向天空,在蓝色的天幕上划出几道白色的弧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