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汀泗河,因为连日暴雨,水位暴涨,水流湍急。士兵们手挽着手,结成一条人链,在齐胸深的河水中艰难前行。敌人的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不断有人中弹倒下,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但没有人回头。
孙立仁走在最前面,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撮头发。他连头都没回,继续向前。
"快!快!"他在水中大吼,"过了河就是敌人的屁股!"
三百米宽的河面,二营硬是用了一个小时,付出了近半伤亡的代价,终于在黎明时分登上了对岸。
上岸的士兵们浑身湿透,枪膛里灌满了水,很多人连扣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孙立仁一声令下,所有人用刺刀、用枪托、用牙齿,向着敌人侧翼的阵地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叶挺的独立团也从古塘角方向突破了敌人的右翼防线,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了宋大霈部的腹地。
腹背受敌。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桥北的守军。当二营的士兵从侧翼杀进来的时候,敌人的阵线开始动摇了。军官们拼命地吹哨子、挥舞手枪,试图稳住阵脚,但士兵们已经看不到希望了——头顶上的炮兵阵地被端了,两侧的机枪火力点被打哑了,现在连侧翼都出现了敌人。
"旅长!敌人开始溃退了!"观察哨大声喊道。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看到桥北的阵地上,穿着灰色军装的敌人正成群结队地向北逃窜。军官们骑着马在后面又打又骂,但根本拦不住如潮水般溃败的士兵。
"全线追击!"沈砚之跳上吉普车,"通知各部队,不要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一路追到咸宁去!"
汀泗桥,拿下了。
沈砚之站在桥头,看着桥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着灰色军装的北洋兵,也有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国民革命军士兵。鲜血在铁桥的缝隙间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滴进下面的汀泗河里。
王德彪被人从塔脑山上抬下来了。他身上中了三刀两枪,但命大,都没伤到要害。他看到沈砚之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旅长……塔脑山……拿下了……"
"我知道。"沈砚之蹲下身,握住王德彪那只满是血口子的手,"你立了大功。"
"那七十个弟兄……"王德彪的声音弱了下去。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望着北方。咸宁、武昌、武汉,还有更远的地方,都在等着他们。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部队休整两个小时,然后继续北上。目标——贺胜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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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胜桥,距离汀泗桥只有三十里,是通往武昌的最后一个屏障。
吴佩孚亲自到了前线。
这位"儒将"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挎指挥刀,站在贺胜桥南侧的指挥所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汀泗桥的失守,让他震怒不已。他连夜从武汉调来了两个旅的援军,加上贺胜桥原有的守军,总兵力超过了两万人。
"宋大霈呢?"吴佩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宋师长……在汀泗桥溃败时失踪了,有人说他化装成老百姓跑了。"副官小心翼翼地回答。
吴佩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指挥所的沙盘前,盯着贺胜桥的地形模型,看了很久。
"传我的命令,"他终于开口了,"从今天起,凡有临阵退缩者,格杀勿论。各级军官,必须身先士卒。谁再丢了阵地,不用回来见我,战场上就地正法。"
"是!"副官打了个立正,匆匆出去传达命令。
吴佩孚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汀泗桥方向,还能看到隐隐的炮火闪光。他知道,国民革命军很快就会打过来。而贺胜桥,是他保卫武汉的最后一道防线。
"来人,"他叫了一声,"把我的卫队营拉上来,部署在指挥部两侧。另外,给北京张大帅发电报,告诉他,我吴子玉在贺胜桥等着北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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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的部队在汀泗桥休整了两个小时后,果然继续北上。
沿途的百姓听说北伐军打了胜仗,纷纷走出家门,端茶送水,甚至有人自发地帮着抬伤员、运送弹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拉着沈砚之的手,老泪纵横。
"长官啊,你们可算来了!吴大帅的兵,比土匪还凶,抢粮抢钱,还抓壮丁啊!"
沈砚之拍了拍老人的手,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从山海关到云南,从四川到广东,每到一处,百姓都是这副模样。他们不在乎谁当总统,谁当大帅,他们只想要一碗安稳饭,一个太平年。
"老大爷,"沈砚之轻声道,"打完这一仗,就好了。"
老人点点头,颤巍巍地走开了。
沈砚之翻身上马,对赵长林说:"通知各营,天黑前赶到贺胜桥外围,不要轻举妄动,等军部的统一部署。"
"旅长,"赵长林犹豫了一下,"刚才军部来了电话,张军长说,明天上午召开军事会议,部署贺胜桥战役。"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贺胜桥的仗,比汀泗桥更难打。吴佩孚亲自坐镇,兵力集中,工事坚固,而且退无可退,必定会拼死抵抗。
但他也清楚,这一仗,必须赢。
北伐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而他和第四军,就是这车轮上最坚硬的齿轮。
"走吧,"他一夹马腹,向着北方疾驰而去,"去见张军长。"
马蹄声在泥泞的道路上响起,渐行渐远。身后的汀泗河上,初升的太阳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芒,照在那些阵亡将士的墓碑上,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而在更远的北方,贺胜桥的炮口已经对准了南方,等待着下一场血与火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