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440章 暗夜惊雷,民国十六年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沈砚之靠在座椅上,仰起头,看着车顶。

    他的眼眶是干的。二十年征战,他已经学会了不在战场上流泪。

    但有一种东西,比眼泪更沉重。

    那是信仰的崩塌。

    他曾经以为,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中国就走上了正轨。他曾经以为,北伐战争打倒了北洋军阀,天下就太平了。他曾经以为,只要革命党人团结一心,中国就能像孙中山先生说的那样——"天下为公"。

    但现在他明白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温良恭俭让。革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而搏杀的双方,往往都穿着同样的军装,打着同样的旗帜。

    蒋介石要杀地下党人,不是因为地下党人是敌人,而是因为地下党的人太能干了。工人纠察队帮北伐军打下了上海,工会帮北伐军筹集了粮饷,农民协会帮北伐军提供了兵源。蒋介石需要他们的时候,称他们为同志。蒋介石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就把他们当绊脚石。

    这和他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想象的革命,完全不一样。

    ------

    沈砚之回到公寓,已经是上午九点。

    客厅里坐着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程远山。

    他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军装,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眼睛红得像兔子。

    "远山?你怎么来了?"

    程远山站起来,声音嘶哑:

    "叔,我带了一个营的兵,从南京赶过来的。路上听说上海出事了,我连夜赶过来——"

    "你的部队呢?"

    "在法租界外面等着。我不能带兵进城,白崇禧下了戒严令,二十六军见兵就拦。"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年轻人。

    程远山今年二十六岁。他叔叔程振邦牺牲的时候,他才二十三岁,接过了叔叔的团,在江西和浙江打了好几场硬仗,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他长得不像程振邦。程振邦粗犷豪爽,像一把开山大斧。程远山却瘦削沉静,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短剑。

    但此刻,这柄短剑在颤抖。

    "叔,"程远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才在宝山路看到了。工人纠察队的人,被二十六军的人用绳子捆着,当街枪毙。还有青帮的打手,拿着斧头砍人——叔,那是我亲眼看到的!"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下说。"

    程远山坐下来,双手捂住脸。

    "叔,我们怎么办?"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远山,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跟着我打仗,是为了什么?"

    程远山放下手,愣了一下。

    "为了革命。为了打倒军阀。为了——"

    "为了什么?"沈砚之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你说的是口号。我问的是你心里真正想的。"

    程远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打仗。"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程远山的心上,"我打仗,是因为我小时候亲眼看到清兵在我家门口杀了我的邻居。我打仗,是因为我父亲死在八国联军的炮火里。我打仗,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的孩子,再像我一样,在自己的国土上做亡国奴。"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写给程远山的信——信已经送出去了,但桌上还留着一张草稿。

    "看好你的人。谁也不许动。"

    "远山,你看好你的人。"沈砚之把那张草稿推到程远山面前,"蒋介石今天杀地下党人,明天就可能杀我们。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

    "活着?"

    "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活着,才能等到真正的革命。"

    程远山盯着那张草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砚之熟悉的、属于程家男人的眼神——

    狠。

    "叔,我听你的。"

    "回去。带好你的人。谁也不许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程远山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叔,我叔叔当年跟你说过的那句话——'中国不亡,赖有后来人'。我现在明白了。"

    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

    沈砚之独自站在客厅里。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毛笔。

    他写的是一首诗。

    不是他写的。是谭嗣同的绝命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十六个字。

    他的手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滴血。

    四一二。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

    这一天,中国革命的进程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蒋介石的南京,一半是武汉的革命政府。

    一半是白色恐怖,一半是红色怒火。

    而沈砚之站在中间,像一个被撕裂的人。

    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的人生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不再是国民革命军的将领。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同志。

    他将成为一个孤独的战士,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绝望中守护希望。

    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血色黎明,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的名字。

    汪寿华。周主任。罗亦农。陈延年。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人纠察队员。

    那些在宝山路上被斧头砍倒的年轻人。

    那些在雨中倒下的、再也看不到天亮的人。

    沈砚之闭上眼睛。

    "中国不亡,赖有后来人。"

    他相信这句话。

    他必须相信。

    ------

    (第0440章 完)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