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器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然后他转身去了阳台。林远从窗户的倒影里看到他站在阳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他抽烟的时候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六月的涪城不冷。是因为一个人在车间里站了二十多年机床,把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未来都给了儿子,然后发现,儿子给的答案比他想象过的所有未来都要好。
理综287分。单科拔尖的附加政策在投档时自动生效,投档位次比原始排名再往前推了两个身位。全省第七名。
手机响了。苏晚晴。
“你查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惯常的平稳,像是刚跑完一个很短但很急的冲刺。
“查了。716分,全省第七。”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她说:“718分,全省第四。”
林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苏晚晴听到他笑,也笑了一声。她全省第四,他全省第七。两个人都在全省前十。都能去京城。都要去京城。
“九月见。京城。”
“九月见。”
挂了电话,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窗户开着,六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墙上的思维导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便利贴的边缘卷了起来。母亲还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有力。
傍晚的时候,林小鹿打来电话。她查了分——总分568分,比去年省城师大的录取线高出将近三十分。她在电话那头哭着跟林远说“我能上省城的师范大学了”,然后又哭着说“你别告诉别人我哭了”。林远说“好”,她说“你保证”。他说“我保证”,她才吸着鼻子笑了。她爸妈在电话那头抢着说了一句什么,被她推开了,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赵凯的短信跟他的语速一样密集:“我考了552!物理118分!118!比及格线高了快三十分!我之前跟你说我物理能及格你信不信!现在你信了吧!我爸说晚上请客吃火锅,你一起来!”林远回了一条——好啊,几点。赵凯秒回:六点半!老地方!你要来啊!一定要来!
孙磊的短信很安静:“考了562。应该能上省城的理工大学了。谢谢你帮我的化学和生物。尤其是生物遗传系谱图。那道题我今天看答案,做对了。”林远回:“你自己学的。我只是给了你方法。”孙磊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只有一行字:“方法是最重要的。谢谢。”
周国良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他没有发短信,直接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和培优班上课时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林远,我看了你的成绩”。他叫的不是“你”,是“林远”。周国良从来不叫学生的全名——他说全名太正式,像是在念花名册。但他今天叫了。
“你的数学148分。扣的两分在压轴题最后一问的归纳法表述——边界条件又漏了一个。”他顿了顿,“不过不影响大局。你的理综287分,全省单科前十。附加政策加在投档排名上。你报京城那两所,稳。”
林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周国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国良说了一句:“你在培优班的时候,我让你上讲台做题。你每次都不主动举手,但点你上去,从来没做错过。我问过苏晚晴——她说你每次上黑板之前已经把答案在草稿纸上验算过两遍。一个人能沉得住气到这个程度,不是天赋。是心性。”
他顿了顿。
“这个心性,到大学也别丢了。”
然后他挂了。没有寒暄,没有告别。但他说了他在培优班从来没当面说过的话。他在最后一节课上没有说这些,现在补上了。
傍晚六点半,林远在涪江边那家老火锅店里见到了赵凯。火锅是赵凯爸请的——一个和赵凯一样大嗓门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全是机油浸出来的老茧。赵凯坐在他爸旁边,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通红,嘴里塞着一块毛肚,含含糊糊地跟他爸说“这就是林远——就是那个从年级第四百八十九名冲到全省第七的林远”。他爸站起来跟林远握了握手,说了一大串话,声音大得整个火锅店都能听见——“凯凯这一年,天天回来念叨你!说你今天又教了他什么方法,又说物理终于搞懂了一道题!来来来吃菜吃菜!”赵凯在旁边红着脸说“爸你别说了”,然后用筷子夹了一大块毛肚塞进他爸碗里。火锅的热气蒸腾着,毛肚在红油里滚了一滚就卷起来,沾着蒜泥香油,入口是滚烫的、麻辣的、让人忍不住吸气的香。
顾安然的短信没有声音。
林远的手机在晚上八点震了一下,屏幕上亮起一行字:“我查了。总分634分,全省理科第978名。数学132分。”
他看着那个“132分”的数字,停了很久。去年九月,她的数学还在及格线上挣扎。三角函数不会画单位圆,数列只会套公式,解析几何看到就跳过。现在她考了132分。不是被谁拉上来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每一道错题的订正,每一个晚自习最后走的背影,每一页写满了“加油你可以的”的笔记本,都藏在这个132分里。
他回了一条:“恭喜你。数学132分,你做到了。”
顾安然没有回。过了很久,电话响了。
林远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涪江边上偶尔传来的汽笛。
“林远。”
“嗯。”
“你全省第七。投档排名还会再往前推。”
“你全省第978名。数学132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京城那所师范大学,去年在本省的录取线是全省前1500名。我应该能进。”
“你一定能进。”
“那我能和你一起去京城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特别激动。只是很轻、很稳,像是在心里放了很久的一个愿望,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去年秋天她在操场上叫住他的时候,她还是一个说话都会发抖的女孩。现在她敢在电话里说出“和你一起去京城”了。
林远握着手机,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墙上那张倒计时表吹得轻轻晃动。那张倒计时表上最后一格已经被划掉了,红色的粉笔印子旁边,是他在九个月前写下的第一行字——“你好,2009年”。现在这行字的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不是用粉笔写的,是用今天下午查到的那个分数写上去的。六月二十二日,716分,全省第七。一切尘埃落定。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