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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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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让卷面结构更清晰。

    交卷的时候,周国良从他手里接过卷子,低头扫了一眼。看到了那个单独列出的引理。他没有当场点评,只是把卷子放在最上面,然后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头发剪了。”

    “嗯。”

    “精神。”

    然后周国良收了卷子走了。这是他第二次用这个词——第一次是在月考后,他指着林远的答题卡对全班说“你们看看林远的答题格式”。那时候说的是格式,不是人。这次说的是人。

    也是在十二月下旬,李淑芬在培优班的英语课上做了一次听力专项训练。她用的材料是去年高考全国卷的听力真题,但播放的时候做了手脚——把语速调快了百分之十五。教室里的录音机是老式的,快放之后声音有点失真,像是一个人在用很急的语速念一段不太情愿的台词。几个原本听力不错的人也开始皱眉。

    做完之后李淑芬当场统计错题率,然后把林远的答题卡放在投影仪上。

    “第十六题。全班只有三个人选对。林远是其中之一。”她推了推眼镜,“你来说。为什么选B不选A。”

    “A是原话复述,B是真实意图。这道题的干扰项设计方式和月考第十六题完全一致——用原话做干扰,用改写做正确选项。”

    李淑芬转身对着全班,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三下。

    “听到没有?不是他耳朵比你们好。是他把规律总结出来了。听力不只是听力,是逻辑。”

    下课之后,苏晚晴在走廊里叫住他。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英语笔记本,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略带审视。但她开口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那道听力题,”她说,“你是怎么总结出规律的。”

    “做完了近五年的高考听力真题。把每一道推理判断题的干扰项和正确项做了对比。干扰项有三种类型:原话复述、过度推断、部分信息匹配。正确项也有规律——同义改写、言外之意、整体概括。”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口,碎发被吹到眼前,她没有拢。过了好几秒,她开口了。

    “上次天台。我说我不想和你做对手。”

    “我记得。”

    “你没听懂。”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然是那种很稳的频率,“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一直觉得,竞争和合作是两回事。比你强的人是对手,不如你的人是队友。但你不一样。你比我强——至少在听力规律总结这件事上——但我希望你更强。这就是我想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把笔记本从胸口拿下来,转身走进教室。步子比平时快,背比平时直。林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跟进去。

    他的座位上,一杯豆浆已经凉了。林小鹿早上放的,他忘了喝。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凉豆浆不如热的甜,但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晚上十一点。林远坐在书桌前。

    墙上的思维导图已经扩张到了第四张A3纸——生物·遗传与变异下面又多了一张“生物·稳态与环境”。旁边的倒计时表格里,距离期末考试的天数一格一格地在减少,像沙漏里的沙子。

    他翻到一个笔记簿。不是错题本,也不是课堂笔记。是一个他从开学第一周就开始写的本子,上面记的不是题,是人。每一条都很短,短的只有一行,长的也不过三四行。字迹不算好看,但很工整。每一笔都很慢。

    “十月某日。苏晚晴在天台上说‘到时候看’。她站的位置离栏杆很近,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敲。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但说完之后会看。”

    “十月某日。顾安然在操场上把笔记本塞给我。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很凉。是十一月傍晚的风吹的。”

    “十二月某日。林小鹿开始自己画单位圆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十二月某日。顾安然坐在食堂中间了。是一个人坐的。但桌子是四个人的。”

    “十二月某日。理发店门口碰到她。她说‘短的好’。然后走了。”

    他合上笔记簿,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很细,是十二月末的残月,挂在老杨树的枯枝间。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十八岁的林远坐在同一张书桌前,缩着脖子打游戏,觉得时间还很多。三十三岁的林远回头看那个少年,只想说一句话:你根本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少东西。

    而现在,他不再错过了。他在捡。一针一线地捡。把前世所有被忽略的眼神、所有没被说出口的话、所有藏在角落里没被发现的光,都捡起来。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捡得太贪。有些人需要自己去成长,有些路需要自己去走。他递给林小鹿学习方法,但不能替她做题。他告诉孙磊化学守恒的本质是逻辑不是公式,但不能替他理解。他对顾安然说“讲得很好,以后你可以多讲”,但不能替她在所有人面前抬起头来。

    他能做的只是把路指出来。走不走,是每个人自己的事。

    这也是高三本来的样子——不是所有人都能逆袭,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回报,不是每一盏灯都能照亮一整间屋子。但有的人会走下去。她们会的。

    隔壁房间父亲的鼾声依然响着。客厅里母亲在收拾东西——她的脚步声很轻,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声音。他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小会儿。

    窗外,涪江在冬夜里无声地流着。明城一中天台上的风吹过栏杆,吹过旧课桌上那些被刻了无数遍的字。每一行字背后都曾有一双握着铅笔的手,在天台的风里轻轻发抖。有的字被风吹散了,有的字被下一届学生刻得更深了。最新的一行铅笔字还在——字迹清瘦有力,被风吹淡了一点,但还看得清。

    全省前十。

    下面那句“然后呢”的旁边,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字迹更淡,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上去的。

    “然后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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