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顺拿竹夹,先夹开泥缝边的浮灰。
灰落进油纸袋。
蓝格纸角露得更清。
纸被塞在泥砖缝里,只剩半张,边缘被火燎黑,右下角有红印压过。红印边缺了一块,不成整圆。
陈富贵嗓子发哑。
“破纸而已。”
冯长顺把纸慢慢夹出来,放进油纸袋。
张干事当场读可见字。
“胡三喜。”
他停了停,又辨。
“结清。”
姜红梅用手捂住嘴。
张干事再看。
“伍拾捌元。”
陈富贵立刻开口。
“那是旧账,不值五十八!”
院里的人全看向他。
陈富贵脸色变了。
“我,我没看清。我是说,这么旧的破纸,哪值钱?”
张干事低头,在旁页写下陈富贵脱口内容。
陈富贵急了。
“你写什么?”
张干事说:“写你刚才说过的话。”
“我没说!”
冯长顺把烟袋往腰上一别。
“我听见了。”
两个村民也点头。
“我们也听见了。”
陈富贵额角冒汗。
姜青禾让冯长顺把灶灰另装一袋,黄纸另装一袋,新抹泥块也刮下一点。
“半张纸只是一件。灰、黄纸、泥缝都要分开。”
冯长顺照做。
姜红梅看着半张纸进袋,脸上又哭又笑。
“我没记错。”
姜青禾说:“你只记对了位置。后头怎么认,还要回桌上核。”
姜红梅忙点头。
陈富贵却不肯让路。
“你们拿我屋里的东西,得给我写条。”
张干事抬头。
“会写。由石桥村见证,取灶墙夹纸一份,灶灰一份,黄纸一份,泥块一份,暂封核验。你也签。”
陈富贵骂了一句脏话。
陆砺川站在院门外,看他一眼。
那一眼没带火气。
陈富贵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姜青禾忽然蹲下。
她看见油纸袋外落了一点灰屑。
灰屑里贴着很薄的纸纤维,纸背被压过痕。小张把袋口展开,她借着天光看。
半张纸背面有浅浅一道字痕。
上头不似墨,更似被别的纸压久了。
一个“曹”字,只剩左边半边。
姜青禾抬头。
“张干事,纸背也记。”
张干事凑近看,笔尖停住。
陈富贵猛地往前挤。
“背面有什么?”
陆砺川一步挡住院门。
“退后。”
陈富贵撞上他的肩,没撞动。
冯长顺也看见了那道浅痕。
他脸色变得慎重。
“这纸得赶紧送回赶集桌。”
姜青禾站起身。
“回去核。”
她最后看了一眼灶房。
新锁、湿麻绳、黄纸、火燎边。
陈富贵跑得够快,却还是留下了手忙脚乱的痕迹。
院外风吹过,油纸袋响了一声。
那半个“曹”字压痕,似从灰里伸出的手,把旧屋里的账,一把拽回了赶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