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一阵阵恍惚,好几次都差点彻底失去意识。
但他的意志,依旧坚如磐石。
不能倒下。
净土亿万生灵,真界的故人,终无天、天灵儿,还有诸天万域所有众生,都还在等待。
咕嘎燃烧自身换来的这条命,不能就此白白葬送在此囚笼。
渊帝咬紧牙关,将燃烧的零道本源再往上推到极限。
九灭真谛与零道生灭权柄,顺着剑身反向逆流,顺着那杆本源长矛,反向侵染黑袍“道”的本源。
“什么?!”黑袍“道”神色大变,他感受到长矛之上,传来可怕的生灭侵蚀之力,正在顺着长矛往自己的本源道躯蔓延。
他想要舍弃长矛,抽身后退,可长矛已经和他本源紧紧相连,仓促之间根本无法斩断联系。
“休想!!!”黑袍“道”怒吼,拼命调动本源,想要隔绝那股侵蚀。
就在这一瞬间!
渊帝抓住这短暂的僵持,他不惜进一步崩裂自己的道果,猛地弃剑,身躯化作一道染血的赤色残影,越过长矛,直接扑杀到黑袍“道”的身前。
渊帝伸出双手,一双已经布满裂纹、流淌本源道血的手掌,狠狠按在黑袍“道”的胸膛本源核心之上。
“零·寂灭!”
他把燃烧殆尽的最后全部零道力量,一股脑,全部倾泻进黑袍“道”的本源道躯之内。
“啊!!!!”
黑袍“道”发出震彻荒无的、撕心裂肺的绝望哀嚎。
零道的寂灭权柄,在他本源内部彻底爆发。
从根源之上瓦解他这一尊寰宇源头的道果。
他庞大的道躯开始飞快崩解,万千本源链条一根根寸寸断裂、灰飞烟灭。
他拼尽一切想要重聚,想要挣脱,可渊帝双手死死按在他的胸膛,燃烧的零道之力牢牢锁死他全部本源,不给对方半分复原的机会。
时间缓缓流逝。
黑袍“道”的身躯,一点一点化作漫天漆黑光雨。
属于四尊寰宇源头之中,为首的“道”的意志,在无尽的哀嚎之中,彻底归于寂灭。
第四尊超脱境,就此,彻底了结!
荒无深处,终于安静了下来。
四尊祸害诸天纪元的超脱境源头,道、一、二、三,尽数陨落于此。
可渊帝,也付出了无比沉重的代价。
他松开双手,浑身是伤,残破的红衣早已被本源道血浸透,黑发大半泛白。
道果之上,密密麻麻全是触目惊心的裂纹,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
体内零道本源近乎完全燃尽,残存的不祥本源还在道躯之内四处肆虐侵蚀。
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如同一片被狂风摧残过的红叶,缓缓向后坠落,在死寂的荒无虚空之中,慢慢向下飘飞。
四周,到处都漂浮着大战遗留下来的本源光雨,有渊帝金红色的,也有四尊超脱境的漆黑光屑。
那四颗原本堪比寰宇的漆黑星辰,在连绵大战之中,已经崩碎大半,星体残骸静静悬浮在四周。
囚笼壁垒的壁面上,那张被困亿万年的扭曲面孔,呆呆望着荒无深处,整个人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混杂腐朽黑液不断滑落。
四尊禁锢折磨他无尽纪元的元凶,终于全部伏诛!
可荒无虚空之中,那道红衣的身影,正无力地缓缓坠落,生机与道力,都在飞快消散。
渊帝的意识,开始一阵阵模糊。
过往一幕幕画面,在他识海之中飞快闪过。
一幕幕流转而过,如同浮光掠影。
他想活下去。
他想要回到净土,回到天灵儿、终无天他们的身边。
可此刻,他残破的道果,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荒无这片死寂的天地,没有日月,没有生机,只有他一人,孤零零地,向着未知的虚无深处,缓缓坠落。
咕嘎!!
一声呼唤,响彻在寰宇壁外那片虚无至极的战场之上。那声音从渊帝几近涣散的真灵最深处迸发,像是跨越了无数纪元的誓约,终于在这一刻回响。
这声呼唤,是道则的余烬在燃烧,也是执念的一念通神。
就在他身形即将彻底瓦解,如同被风吹散的细沙般消散于虚无之际,寰宇壁深处,骤然亮起一道微光。
那道光是红与白的交织,是万万年也没能遗忘的、那个莽莽混沌深处与他相遇的身影。
整个寰宇壁开始震颤,亿万重道纹如同被唤醒的巨龙,爆发出无量的光。
那灰灰色的、腐朽的壁面,在这一刻竟流动了起来,宛若一头沉睡了无穷岁月的巨物终于睁开眼。
下一刻——寰宇壁骤然爆发无量之光,刹那化作亿万缕流光,向着渊帝胸前汇聚。那光瀑在虚空中凝聚成一滴液体。
一滴红黑双色的液体,不大,如同亿万法则凝缩成的一粒道露。
那滴液体,融入了渊帝的眉心。
轰——
一股贯穿诸天万界、贯通古今未来的浩瀚生机,在渊帝体内炸开。他那即将崩塌的道基、碎裂的血肉、磨灭的真灵,在这一瞬尽数修复。
像是前一刻还在万丈悬崖坠落,下一刻便已被托举上九天。
就像千古冰封之地,刹那春回大地。
又如同亘古混沌初开,第一缕光撕开天地。
渊帝周身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染血的长袍无风自净,黑发重新垂落如瀑,深邃的眼中,一抹神光缓缓亮起。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站在自己肩膀上的一个小小身影。
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红白毛发,宝石般的大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那神情带着十万分眷恋,带着无数岁月的等待,带着终于重逢的欢愉。
“咕嘎。”渊帝的声音微哑,却带着久违的温度。
“咕嘎!”那小家伙欢快地叫了一声,蹦跳了两下,用小脑袋使劲蹭了蹭渊帝的脸颊。
渊帝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欢喜,带着万古沧桑熬过后的平静:“原来你,就是寰宇壁之灵。”
咕嘎点头,不住地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在渊帝肩膀上蹦蹦跳跳,像是最灼烧的灵魂也化作了一片春水。
终于,结束了。
渊帝轻吐一口气,双足踏落虚空,那一缕气息沉入万道,仿佛沧桑天地都在此刻安稳。
他站在虚无之中,身后是已消散的寰宇壁,眼前是那四个终于被他灭尽了最后一丝气息的超越存在——道、一、二、三的残痕,也已经随着寰宇壁的消散灰飞烟灭。
那腐朽之壁本就是它们的囚笼,也是它们的棺椁。
壁散,则四道无根,悉数归墟。
他望向远方。
在那虚无的尽头,一道身影盘膝而坐,正兀自吞吐着残缺的道韵,缓慢恢复。
是那张狰狞面孔的主人——那个曾经困于壁内,向他哀嚎求救的半步超越者。
这家伙虽然脱困,却已破败不堪,像是劫后余生的残火,在虚无中静静舔舐自己的余烬。
渊帝没有过河拆桥,也没有赶尽杀绝,只是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挣扎至今,也非易事。”
然后,他不再多言,闭目静立。
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自玄黄宇宙的御天之主,到现在可映照诸天,他失去过记忆,失去过故人,失去过那些并肩同行者的身影。
然而此刻,经历过的一切,就像一枚被无穷岁月锤炼的道果,终于在他掌中结出晶莹。
但这一切,还不是终点。
他要映照诸天。
渊帝缓缓抬手,五指缓缓张开。
那五指间,仿佛有无数丝线牵动着整个诸天万界的因果长河、光阴碎片、道则流脉。
他垂眸,望向下界。
那一眼,便将亿万界域、万千生灵尽收眼底。
那些在腐朽大劫中阵亡的生灵,那些被腐朽物质彻底吞噬的地域,那些曾经繁荣、后来沉寂的小世界,那些岁月中尘土飞扬的战场与祭祀的余音。
都在他那目光中静静浮现,如同尘封在历史长河里的泡影,等待被重新点亮。
“以吾之力,映照诸天。凡劫中朽灭者,当归。”
渊帝声音不大,却如同万道共鸣。
刹那之间——从他的脚下一道光芒扩散而出,如同潮水般涌向无边虚空,涌入那已经残破不堪的大寰宇,涌入每一座曾经繁荣后来又沉入朽灭的大陆,涌入每一片被腐朽吞噬成死域的小千世界。
那些崩毁的天地在光芒中重新凝聚。
那些湮灭的山海、道统、城池,它们像是被水墨重新渲染,从灰烬中拔地而起,在光阴中缓慢而坚定地恢复原貌。
荒芜的大地重新长出草木,腐败的海洋重新涌出清澈浪花,战火熄灭处,炊烟再度升起。
那些阵亡的生灵,那些曾经倒在腐朽怪物潮前的修士,那些曾经在前线拼上性命也要护住身后苍生的无名之辈,那些在绝望中被吞没的亿万生灵,都在渐渐显现。
他们的真灵从虚无中被渊帝的伟力唤回,重塑血肉,复归其位。
最初是零星的,然后是成片的,如同大雪纷飞的天地之间,无数光点交织成漫天星辰,落向那复归的大地。
渊帝还复活了那些他曾经在意过的亲人、故友,那些与他并肩走过漫长岁月的人。
秦尘、秦长天,秦天、秦枭等等等。
那些曾经在因果长河中沉浮、在岁月中随风散去的身影,被他一一从时光的裂隙深处捞回,如同从深海之中捧出一枚枚明珠。
还有……曾经为了送走他而牺牲的母亲。
那一道他一直放在心底最深处的沉痛,是无数轮回中从未能弥补的遗憾。
渊帝微微闭了闭眼,然后,轻声道:“回来吧。”
在他映照诸天的力量下,那道身影出现了,渐渐地,清晰了。
面容温婉,像是带着岁月洗尽后的慈爱与释然,正朝他微微笑。
渊帝望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良久,他深深弯腰,行了一礼。
然后,他将所有复活者,送到了净土。
那是他曾悟道的地方,有悟道世界树庇护,有祥和之气缭绕,万劫不侵。
大地辽阔丰饶,道韵甘泉自在流转,是一片真正可以安居乐土。
渊帝将复活之人送入净土,又划下道印:此地永世安泰,诸灵休养生息。
做完这一切,他立于虚空之巅,俯瞰着那个焕然一新的大寰宇和净土中繁衍生息的生灵,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安然的笑容。
在他肩头,咕嘎歪着小脑袋,蹭了蹭他,咕咕叫了两声,似在说:以后,不会再分开了吧?
渊帝轻声开口,像是回答它,也像是回答自己:“嗯,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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