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对面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是卡住了。鸦用肩膀顶了一下,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缝扩大了一掌宽,露出门外的景象。
外面是旧工业区。
锈蚀之环的旧工业区位于北区东北角,比北区的主居住区更荒凉,也更加空旷。高大的废弃厂房骨架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勾勒出参差的轮廓,像一具具被时间剥去了皮肉的钢铁遗骸,每一根裸露的横梁上都挂满了锈蚀的痕迹。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工业粉尘——可能是某种金属矿石被粉碎后留下的尾渣,也可能是长年沉积的化学残留物,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铁颌帮的人不来这里,”鸦说,“因为这里没有可翻的东西。旧工业区在十几年前就被彻底搬空了,留下的只有建筑框架和废渣。但这里有一条通向空港外围的备用通道,比货运轨道更隐蔽。”
她在一根断裂的立柱旁蹲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块暗褐色的边角料碎片,放在粉尘地面上,又将那张手绘的波形图展开,平铺在旁边,对照着看了一会儿。楚思涵在她对面蹲下,看着她做这件事的姿态。“你在做什么?”
“对照。”鸦的手指沿着波形图上的某条曲线移动,“这块边角料的氧化层是阶梯式分层的,每一层对应一种不同的环境暴露时间。我用锈蚀之环已知的地层年代数据做参照,把它分层的时间点对应到这颗星球的沉积历史中——”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波形图的一个节点上按住了。“这块碎片在埋入旧坑之前,曾经在某个有间歇性高温辐射暴露的环境里待了大约十年。锈蚀之环没有这种环境,唯一接近的地方是东区废弃的旧冶炼厂,但冶炼厂的辐射残留被检测过很多次,已经被自然衰减到安全水平了。”
“高温辐射暴露会改变氧化层成分。”
“对。”鸦说,“氧化层的导热率越高,说明它在被暴露于高温辐射的环境中形成的。如果它确实在某个高温辐射环境中待过,那就说明这块碎片在被埋入旧坑之前,曾经被放在某个能产生持续热辐射的地方——比如某艘在轨运行的星舰的引擎舱附近,或者某个工业设施的配套系统里。”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楚思涵听明白了。这块边角料在到达锈蚀之环之前,曾经附着在某个有热源设施的物体上。它可能在运输过程中被高温烘烤了十年,也可能它原本就是从某个老旧星舰的某个部件上脱落的。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这批碎片有更长的流动史,它们在被埋入垃圾星之前就已经在星河中漂流了一段时间。
“你能追踪到它的上一站吗?”
“不够精确。”鸦将碎片收起来,“但我可以通过氧化层的材质匹配,定位到特定的星域——至少缩小到两到三个候选方向。这不是什么精密功夫,而是干久了翻垃圾的活儿,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废料是本地长的,哪些是被外来的船带进来的。”
她在粉尘地面上画了几条大致的线条,标注出可能的来源方向。“碎片、拼图、缝隙、温度异常、波形频率。这些东西相互印证,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
楚思涵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在粉尘地面上画出的那些线条。她能读碎片本身之外的更多信息——碎片在埋藏前经历了什么、它被放置在特定地层中的方式、以及它如何适应那颗垃圾星的沉积环境。这是一种比单纯收集碎片更深的解读能力。
“你以前怎么学到这些的?”
鸦将匕首收好,站起身。“以前跑勘探单的时候,总要去实地看现场,不能光靠导航数据做判断。看多了,就知道怎么读了。”
她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抬头时,帽檐滑落,露出整张脸,浅麦色的皮肤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干净、疏朗,像一片经过长久打磨后依然没有褪色的薄刃。
楚思涵跟着她走进旧工业区深处的粉尘地面。铁颌帮的排查声从数公里外传来,被破旧的厂房骨架和堆积的废渣过滤得若有若无,像是某种正在退潮的嗡鸣。他在粉尘地面上走着,脚下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印记,然后被风慢慢抹平。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这批碎片在被埋入垃圾星之前就已经在星河中漂流了一段时间。”如果碎片有更长的流动史,那么锈蚀之环只是它们的中转站之一。那扇门需要的不只是碎片本身,还有对它们来历的了解。鸦恰好能读那种东西。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她的背影。旧工业区的厂房骨架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排列成行,像一列沉默的守望者。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之间轻轻回荡,像某个漫长故事的又一段,正在被缓慢地续写上去。
远处,铁颌帮排查的敲击声从北区方向传来,在空荡的工业废墟间反复折射,最终消散在天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