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秒。
一秒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柔，像丝绸从桌面上滑过去。
带着笑意。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事情按她想的走了、她满意了的笑。
“呵呵，明智的选择，赵董。”
“明日你派人来。”
“可以。”
电话挂断。
赵方旭把卫星电话放回桌面，手指头在挂断键上多按了一秒。
他的目光落在窗帘没拉上的那一半窗户上。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什么人在一块巨大的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看着那些灯。
那些灯底下的人。
吃饭的，吵架的，辅导孩子写作业的，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在路边摊撸串骂老板肉串太小的。
他们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悬着三十六座修身炉。
赵方旭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
他低下头。
“张楚岚。”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小子，比你爷爷还贼啊。”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可那个笑在脸上挂了两秒就没了。
因为他脑子里又浮起了张楚岚出门前回头的那一眼。红光。杀意。
赵方旭揉了揉眉心，把卫星电话重新拿起来，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我。明天开始，总部的安保级别临时上调两级。对，两级。不用问为什么。”
他挂了电话，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着那半扇没拉窗帘的窗户。
城市的灯火在他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曲彤。”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最好祈祷吴邪永远回不来。”
“他要是回来了，你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有。”
赵方旭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门外走廊尽头的电梯口，张楚岚和冯宝宝还在等电梯。
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
张楚岚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兜，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冯宝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电梯的数字。
她的目光跟着红色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嘴里轻轻数着。
“八……九……十……”
“宝儿姐。”张楚岚没抬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吴邪说让你保护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口挤出来，经过喉咙的时候被磨掉了一些毛边，变得不那么利，“他什么时候说的？”
冯宝宝想了想。
她想事情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像在脑子里翻一个装得很乱的抽屉。
“好久咯。”她说，“吴邪走之前说的。他说，张楚岚那小子，你帮我盯到起。莫让他被人欺负咯。”
张楚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还说啥了？”
冯宝宝又想了一下。
“他说，‘你给张楚岚说，一个人装孙子装久了，那就成真孙子咯。’”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张楚岚抬起头。他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就是平时那副让人看了想踹他两脚的贱笑。
可如果凑近了看，能看见他眼底有一层东西还没完全退干净。
薄薄的一层水光，被走廊的白炽灯一照，亮了一下。
“走，宝儿姐。”他迈步走进电梯，按了一楼，“回去吃红烧肉。秋兰姐做的，比公司食堂强一万倍。”
“要得。”冯宝宝跟着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张楚岚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的贱笑维持了两秒，然后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嘴角放平，眼睛里的光沉下来。
“装孙子装久了，就成真孙子了。”
“师爷……”
电梯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