¼š“又是规矩。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夫君?”
婉柔看着他,目光平直而安静:“正因为我把你视作夫君,才恪守本分,守好规矩。”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你心底,喜欢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婉柔沉默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于我而言,谈不上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我自己的心意,早就不重要了。”
萧羽峰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换了话题:“那林倩呢?”
婉柔抬起目光看着他:“少帅此话是何意?”
“没什么。”萧羽峰的声音放平了一些,“我安排的人一路跟着林倩,她已经成功进入奉天。我们的人没办法继续跟进去了。”
婉柔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里多了一点紧:“那她现下安全吗?”
“我不清楚,只查到她已经入城。”
婉柔靠在椅背上,把那半口气慢慢吐出来。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萧羽峰站在那里,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你身边的丫鬟云子,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婉柔抬起目光看着他,像是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云子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萧羽峰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过了才放出来的:“我劝你,对云子多些防备。”
婉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知少帅是何用意?”
“我只是提醒你,多留心她。”
婉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云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当初我在兴城得了时疫,她豁出性命救我。每每危难当头,云子都会舍命护我。这一年多相伴,我早已把云子当成姐姐。所以,不必你来挑拨。”
萧羽峰的眉头皱了起来:“挑拨?”
“请不要再污蔑云子。”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吉东山谷那一枪,已经把从前那个叶婉柔打死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早已不是过去的我。我们多说无益。”
萧羽峰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胸口那团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烧不起来也灭不下去:“婉柔,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云子一个人对你好?”
“少帅若是无法接纳我,大可放我离开。”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让我回奉天。”
萧羽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话,只是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踩在回廊的青砖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婉柔坐在屋里,听见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她攥了一下拳头,把那股颤按住了。
没过多久,云子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在桌角放下汤碗,侧过头看着婉柔微微泛红的眼眶:“六小姐,怎么了?”
“没事。云子,我心里好累。林倩已经进奉天了,不知道现在安危如何。”
云子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林倩既然已经入奉天,应当无事。她很快会去叶府。叶家是她的根,她到奉天第一件事一定是回叶府。只要她进了叶府,都会护着她的。”
婉柔点了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小团。她把碗放回去,抬起头看着云子:“云子,你说林倩到了叶府,见到婉清她们,会说什么?”
云子想了想:“她大概第一句就会问‘婉柔在哪儿’。”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婉清一定会告诉她,我去了北平。然后她就会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云子看着她脸上那层很淡的笑意,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那只空碗收进托盘里,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六小姐,那碗汤趁热喝完。凉了就腥了。”她推门走了出去。
另一边,萧羽峰回到自己书房,再度望向妹妹萧雨双的相片。方才和婉柔的对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他记起之前无意间听见婉柔对云子坦言,心中从来没有他,满心只有林倩。在萧羽峰看来,这便是婉柔对他的背叛。两件事一同压在心头:云子害死了雨双,婉柔心中没有他。巨大的矛盾裹挟着恨意,心中除掉云子的杀意愈发坚定。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庭院里,秋日的日光正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樱子怀里抱着由琪,小白狗尾巴不停摇晃,脑袋一个劲往樱子怀里蹭,小声呜呜哼唧。樱子低头看着它,笑着开口:“由琪是不是饿了?”
由琪抬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吐出舌头舔了一下樱子的手背,又继续蹭着。樱子笑得柔和,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宫崎白山也放下了手里的日语书卷,伸出右手逗了逗由琪。由琪从樱子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尾巴摇得更欢了。庭院里安安静静,难得有片刻松弛。
“白山大哥,你最近日语学得快多了。”樱子侧过头看着他,“前天你念的那一段,我几乎没有听出中国味儿。”
“是你教得好。”宫崎白山伸手把由琪从她怀里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那你以后去司令部开会,就不用总带着小川副官翻译了。”樱子的声音里有一层很淡的欢喜,“你之前跟我说,军议上说话慢一拍,别人就会抢在你前面把方案定了。你现在可以自己说了。”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由琪,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还差得远。日本话里的敬语我到现在还分不清,跟长官说话的时候常常不知道用哪一种。有一回在司令部,我差点把‘报告’说成‘请示’,小川在旁边急得直拽我袖子。”
樱子笑了,由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宫崎白山膝上:“那下次我教你敬语。你每天学一句,一年下来就学会了。”
“好。”宫崎白山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温和,“以后我们就可以用日语交流了。”
小川平次郎快步走入厅堂,在廊柱旁边躬身低唤了一声:“大佐。”
宫崎白山抬眼:“何事?”
小川平次郎禀报:“刚刚收到消息,宫崎周一寄来书信。”
樱子闻言眼睛一亮,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是我哥哥来信了?”
宫崎白山看了她一眼,把书卷放在桌角:“信里说了什么?”
小川平次郎说:“宫崎周一在信中提及,您的父母已经动身前往奉天,多日前便已经登船。算航程时日,不出几日便能抵达。”
樱子一下子面露喜色,抱着由琪站起来:“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见到爸妈了!”
宫崎白山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低声自语:“怎么来得这样突然。”他原本以为二老会继续留在东京安稳度日,毫无要来奉天的打算。奉天如今局势紧绷,义勇军四处袭扰,城内盘查、搜捕不断。宪兵和伪满警察在街上挨家挨户搜查,宵禁比之前更严,连一些基本生活物资都开始短缺。九一八一周年的日子近了,全城都在加紧布控,怕那天出什么大乱子。实在不是适合长辈远道前来安身的地方。可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他看着樱子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山大哥,你不高兴吗?”樱子抱着由琪坐回来,歪着头看他,“我爸妈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吃饭了。我娘做菜可好吃了,她做的红豆年糕比奉天街上卖的都软。我爸爸喜欢喝茶,你书房里那罐龙井可以拿出来给他喝。”
宫崎白山看着她,把由琪从她怀里又接过来:“我没说不高兴。我只是在想,路上不太平,他们年纪大了,走这一趟不容易。”
“哥哥会安排人送他们来的,你不用太担心。”樱子伸手逗了逗由琪的下巴,由琪舒服地眯起眼睛,“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在书房里坐到半夜,我都看见了。白山大哥,你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我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可我听你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中共奉天特委昨天发了一份《告满洲士兵警察书》吗?他们借九一八一周年的由头,号召伪满军警不要替日军卖命,暗中策反。今天一早,街上就发现了油印传单,内容和大连、长春那边流传的版本差不多。有人在统一组织散发。我抓了几个贴传单的,正在审。”
“那……会影响你吗?”樱子的声音轻了一些。
“不会影响我。”宫崎白山说,“可会影响城里的人心。伪满的兵本来就是中国人,他们看了传单,心里会动摇。人心一散,防线就松了。”
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白山大哥,你最近总说‘防线’。可奉天城的防线,到底在防谁呢?”
宫崎白山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跟我说,关东军在辽中、抚顺到处抓人,在奉天挨家挨户查户口,连寺庙都不放过。那些被抓的人里,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可你以前跟我说,你只抓该抓的人。”樱子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长的路才走到那里,“我不知道谁该抓谁不该抓。可我知道,如果你每天回来都坐到半夜,看着你那张地图发呆,那说明你心里也不踏实。”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把由琪放在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上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樱子,奉天城里有日本侨民,有满洲旧族,有伪满的官,有各色各样的中国人。每一个人都在等着看风向。九一八那天,全城戒严,不允许任何公开聚集。武藤司令官要的那一天,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可风平浪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只有站在上面的人才知道。”
樱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那你站在上面的时候,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你自己?”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只轻轻搭在袖口上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
樱子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由琪从榻上跳下来,绕到两人脚边,蹲在中间,仰着脑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把脑袋枕在了宫崎白山的靴面上。
小川平次郎一直站在廊下等着。此刻他轻咳了一声:“大佐,还有一事。”
宫崎白山转过身:“说。”
“周景澜交代的线索全部属实。依靠他供出的情报,我们对义勇军暗线全面收网,已经拿下多处联络点。城西天齐庙、城南教堂后面的巷子、城北的裁缝铺,三处都已扫清。另外,关东军特务机关正在对被捕人员进行甄别,伪满官员频繁开会,商讨如何防范义勇军与地下组织。国联调查团的报告初稿已经成型,国际舆论持续关注东北问题。日本方面正在加紧在东北制造假象,掩盖侵略事实。外交层面,关东军已经向满洲各地的日本侨民组织下达了通知,要求他们在九一八前后配合官方宣传,做出‘市民自发庆祝’的样子。”
宫崎白山淡淡开口:“周景澜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女儿。”
小川平次郎询问:“那周景澜此人,留还是不留?”
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不必杀他。我言而有信。周景澜已经吐出全部情报,杀了他毫无益处。若是此事传出去,日后再想胁迫其他人招供,便再也无人相信我们。他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属下明白。”
宫崎白山继续吩咐:“放了周景澜,将他恢复原职。但安排人手全天候紧盯,一旦他再有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是,大佐。”小川平次郎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宫崎白山坐回桌案后面,伸手把由琪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由琪在他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下去。樱子坐在对面,把日语课本翻开,轻声念着一行假名。庭院里安安静静,秋日的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可宫崎白山心里清楚,那份松弛不会维持太久。
而在同一天午后,奉天叶府前院里,林倩快步跑进院子。
她身上的蓝布褂子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脚底那双布鞋的鞋尖已经磨出了口子。她跑进二门的时候,门房老张头正蹲在门槛旁边抽烟袋,看见她愣了一下,烟袋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林倩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在回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了正蹲在石案旁边喂猫的婉清。婉清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两只小猫挤在一处,脑袋往碟子里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倩站在几
第九十五章 镜刃裂痕-->>(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