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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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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需要我再说了?"

    "不需要了。"巫逐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有些红——不是哭,是一种两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接近于人的表情。

    "隰衡,"他说,"你赢了。"

    "没有输赢。"

    "有。"巫逐摇头,"你让我动摇了。两千年了,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做的事情是错的。"

    "不是错。"隰衡说,"是你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自己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巫逐低着头。渡口的风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过了很久,巫逐抬起头。

    "我要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巫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我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

    "想你今天说的。想那些名字。想我自己。"他停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自己了。"

    隰衡也站起来。

    "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如果你回来,你知道在哪里找我。"

    "我知道。"巫逐看着他,"你一直都在。教书,行医,记名字。你一直都在做这些事。"

    "是。"

    "隰衡。"

    "嗯。"

    "你是我两千年来遇到的最——"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让我困惑的人。"

    "谢谢。"

    巫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然后他走了。

    不是消失,不是遁入阴影。他就是一个一个地走过了渡口的石阶,走上了官道,渐渐走远。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决定停下来歇一歇的人。

    隰衡站在渡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夕阳把巫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官道上,像一道浅浅的墨痕。

    那个背影有些孤独。

    两千年了,隰衡第一次觉得巫逐是孤独的。一个被人害怕了两千年、却从未被人记住过的人——他的孤独,比任何人的都要深。

    他在渡口坐到了天亮。

    夜里的风很冷,但他没有生火。他就坐在石阶上,把竹简一卷一卷地展开,从头看了一遍。远处的江面上有渔火明灭,像一颗颗掉进水里的星子。虫鸣声从岸边的草丛里传出来,起起伏伏,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低声说话。

    赵孤城。苏蕙。贺知微。左丘朗。伯阳。季婴。周良。陈阿四。孙十二。赵小满。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想,这就是他对巫逐的武器。

    不是刀剑,不是权谋,不是两千年的暗线。

    是记忆。

    是名字。

    是那些活过、爱过、哭过、笑过、死去过的人的证据。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上升起来,把渡口照得一片金黄。

    隰衡收起竹简,背起药箱,站起来。

    他该回去了。学生们还在等他。还有药要炮制,有书要教,有信要写。

    他是一个读书人。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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