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索罗斯坦率地点头,“我年轻的时候,真正想做的是哲学家。后来交易做得不错,哲学却没有同样的成功。”
陆泽笑了:“所以你把自己叫做一个失败的哲学家。”
“看来你是真读过我的书。”
“GeOrge,一个赚了这么多钱的失败哲学家,恐怕会让很多成功的哲学家心情复杂。”
索罗斯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畅快。笑过之后,他摆了摆手。“钱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市场承认你赚到了钱,不等于学术界承认你的理论。”
“那你可能挑错了听众。”
“什么意思?”
“如果你希望全世界的经济学教授都点头同意你,那恐怕比预测一场金融危机还难。”
索罗斯又笑了,用手指点了点陆泽:“这一点,我已经深有体会。”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拉斐特广场另一侧的路灯次第亮起。侍者进来给索罗斯添了一次热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我很想知道,LanCe。”索罗斯重新坐正了些,“你对这场危机的理解,是不是也主要来自反身性?”
“它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还有呢?”
陆泽没有马上回答。昨晚和周行长谈这些的时候,他已经把思路理过一遍。但面对索罗斯,显然不必从评级机构、次级贷款这些基础概念讲起。
“我觉得这场危机里,至少有两个循环叠在了一起。”
他说,“第一个你很熟悉——房价涨,抵押品值钱,银行放更多贷款,贷款又把房价推得更高。证券化让资金源源不断地流进来,风险被切碎、打包,分散到所有人的资产负债表上。然后房价开始跌。”
“这个循环,我在八十年代就见过它的别的版本。”索罗斯说,“所以你认为还有第二个。”
“第二个更要命。房价下跌本身不足以造成今天这种规模的灾难。真正让损失迅速放大的,是这些机构的融资方式。它们持有的是长期的、流动性极差的资产,靠的却是回购、商业票据这些隔夜或者几天就要滚动一次的短钱。”
“一旦市场开始怀疑那些资产的价值,”索罗斯接了下去,他的语速明显快了起来,“融资方就会提高折扣、缩短期限。”
“银行只能卖资产换现金。而卖资产会压低价格,价格一低,所有持有同类资产的机构都得跟着确认损失、补充抵押品、降低杠杆。大家在同一时间卖同样的东西,本来就没多少买家的市场,瞬间就没有了买家。”
陆泽的声音很平稳,“一个账面上的估值问题,几天之内就变成整个体系的流动性问题。”
索罗斯慢慢点头,没有打断他。
“而且还有第三层。”陆泽说,“对那些大投行,市场价格现在甚至开始直接决定它们还能不能活下去。”
“所以,市场认为它会倒的判断,”索罗斯的声音低了下去,“本身就在增加它倒下的概率。”
“显而易见。而且这里没有任何人在串通。”
陆泽看着他,“合成谬误你知道吧,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风险在个体层面被理性地规避,却在系统层面被集体地创造。”
索罗斯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拿过桌角那份会议材料,在背面的空白处写了几个词,然后抬起头。
“你把融资市场,放在了比资产本身更核心的位置。”
“因为融资一断,资产到底值多少钱,可能已经来不及争论了。”
“所以你更赞成直接注资。”
“是。”
索罗斯笑了,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畅快。
“这下我们终于谈到完全一致的地方了。我最近一直在说,与其花时间争论政府该用什么价格买坏资产,不如直接给银行补充股本——至少能更快打消市场对偿付能力的怀疑。”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睛里又多了一分兴味。
“不过,听你刚才讲到一半,我倒想到另一个问题。政府本身,是不是也进了那个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