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午真正的问题,也是保尔森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被反复追问的问题。
欧洲人想知道的很具体:美国会不会像英国一样,直接拿那七千亿美元向银行注入资本,取得股权。
保尔森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
“法案赋予了财政部广泛的法定授权。购买问题资产是基础,但不排除任何能够恢复市场信心的必要措施。我们将根据美国金融体系的具体需求,选择最合适的时间点与方式采取行动。”
保尔森靠回高背椅上,双手交叠,脸上浮现出那种不可动摇的冷硬神情。
他总结,在最终方案确定之前,他不会在国际场合宣布任何未经国内程序的决定。
这是一段堪称典范的官方废话。
达林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施泰因布吕克摇了摇头,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拉加德审视地盯着保尔森看了几秒,最终移开了视线。
伯南克在他旁边补了几句关于流动性工具的技术性说明,把话题暂时拉开了一点。
会议在五点十五分结束,比预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七国最后同意了一份五点行动计划的框架: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支持系统重要机构、解冻信贷和货币市场、确保银行能够获得足够的资本、保护存款人、重启抵押贷款的二级市场。
公报的措辞异常简短,而且抛掉了G7公报里几乎所有习惯性的外交用语。没有“我们注意到”,没有“我们鼓励”,只有“我们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会议结束后,人们没有立刻散开。
这是这种场合最有效率的十五分钟。
正式记录已经关闭,翻译和记录员在收拾东西,而桌边那些真正想说话的人,开始以一种看起来完全随意的方式彼此靠近。
保尔森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正准备往门口走,被拉加德叫住了。
她的开场是一句客套话,关于会议气氛的坦率。然后她谈到了法国正在准备的欧洲协调方案,谈到应该召开一个更广泛的首脑会议。
接着,在一个非常自然的转折之后,她提到了另一件事。
“汉克,关于场外衍生品市场的透明度问题,”
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这不是今天的议题。但有一件事我想顺便问一句——国际金融协会这次的会员大会上,远星资本那边会有人参加吗?”
保尔森的手停在文件夹上。
“我不清楚。”
他补充了一句,“IIF的会员名单和议程由他们自己安排,财政部不介入。”
“当然。”
拉加德点了点头,“我只是想,如果有机会在一个非正式的场合,让一些市场参与者和监管者就衍生品的结算问题交换一下看法,可能对双方都有益处。”
她停顿了半秒。
“您觉得,如果以这样的方式提出邀请,Walker先生会考虑参加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保尔森的表情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我对他的行程一无所知。”
“我理解。”
拉加德笑了一下,“我只是想,以您的身份,如果觉得这样的对话有价值,也许可以转达一下。”
“Walker先生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市场参与者。”
保尔森说,“财政部对他的日程没有任何影响力,也不应该有。”
拉加德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换了话题,谈起了周末的安排。
保尔森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眯眼在心里把这段对话思忖了一下。
法国人想要的不完全是对话。他们恐怕更想知道的是,那个让四家欧洲银行一天之内亏掉上百亿美元、随后又用一份五百字声明瓦解了萨科齐整个叙事的人,和美国财政部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拉加德那句“以您的身份,也许可以转达一下”,是整段对话里唯一真正的问题。
她在测试他有没有那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