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畔二人把酒对饮,钱传珦高谈阔论,神采飞扬;在苏州浒疁关,钱传珦虽有宴饮,从不误事;即便是初到明州时那段“沉沦”,也不过是白日饮酒、夜间查访,即便有心纵醉,醉意里却藏着清醒。
可现在,蒋铁能感觉到,钱传珦是真的醉了——不,不只是醉,是垮了。他的身体在蒋铁手中轻飘飘的,像一具空壳,骨头架子还在,里面的精气神却已经泄了大半。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蒋铁正要开口询问,钱传珦先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酒气。
“蒋兄……你回来了?船上押来的,是些什么人?”
蒋铁稳稳扶着他,沉声道:“张汉杰、龟山大郎,还有一百二十三名被俘海盗。这帮贼子,长年为祸海上,劫掠商船,残害百姓,罪恶滔天。须得小心看管,严加惩处。”
钱传珦闻言,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那光亮微弱,却锋利,像暗夜里一闪而过的刀锋。
他推开蒋铁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歪着头打量着那长长一串俘虏。当他看到龟山大郎和那些日本浪人时,眼中的光亮骤然变得灼热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岛国浪人?”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竟有大半是岛国浪人?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嚎,凄厉、刺耳,像是要把胸腔里积郁的东西全部倾泻出来。
众人纷纷侧目,面带惊疑。
俞大娘帷帽下的眉头微微皱起。王延兴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目光在钱传珦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望向别处,仿佛不忍再看。
蒋铁正要说话,钱传珦却已转身,随手将酒壶和酒杯扔在地上。瓷壶碎裂,酒液四溅,在石阶上淌成一片。
他猛地抬起右手,向后一挥——
“蒋兄,你且带客人先去官署客房歇息。这些贼子,交付于我,我有办法惩处他们!”
话音未落,官署大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生、铁仁率领两百名精卫,全副武装,鱼贯而出,铿锵甲叶,一齐乱响,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钱传珦头也不回地走向俘虏队伍。他的脚步依然虚浮,身形依然摇晃,可他眼中的光芒,已不再是方才的涣散,而是一种冷冽的、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光——那是猎手盯住猎物时的光。
姜生快步走到蒋铁面前,躬身道:“蒋将军,请随我来。”
蒋铁看了看钱传珦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姜生,欲言又止。他想把王延兴介绍给钱传珦,可钱传珦带着铁仁率领的两百名精卫已经走远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得转身对王延兴和俞大娘道:“二位,请。”
海盗、倭匪见这位刺史看似醉意沉沉,周身却透出刺骨威压,莫名的恐惧席卷全身,众人浑身发抖,无敢直视。
3
姜生引着众人穿过官署大门,进入府衙深处。
明州官署乃浙东重镇的治所,规模宏大,气派非凡,集理政、起居、驿馆、武库于一体的阔大宅邸。整座官署坐北朝南,占地数百亩,分为东、中、西三路,层层递进,院院相通。
中路为正堂,五间开阔的大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堂前立着一座石砌月台,两侧各立一只石狮,威武庄严。堂内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大堂之后是二堂、三堂,依次递进,是刺史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公文之所。
东路为内宅,是刺史及其家眷居住的地方。钱传珦事业心重,孤身一人来明州赴任,未带家眷。院落幽深,花木扶疏,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院中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锦鲤游弋,池畔种着几株腊梅,正值寒冬,花开正盛,暗香浮动。
西路为驿馆,专门接待来往官员、客商。驿馆分为数个院落,各有独立的厅堂、卧室、厨房,互不干扰。每个院落都布置得雅致整洁,家具陈设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仆役伺候。院中植着几株翠竹,竹影婆娑,映在白粉墙上,如一幅水墨画。
蒋铁带姜生,将众人安置妥当,蒋铁回到正堂东侧的签押房,找到正在整理文书的姜生,低声问道:“明州这些时日,可有大事发生?”
姜生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书,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有所不知……钱王病重了。”
蒋铁心头一震:“何时的事?”
“半月前,杭州信使持密信至明州。”姜生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门外,确认无人,才继续道,“太医令日夜守在榻前,说是沉疴难愈,怕是时日无多了。”
蒋铁沉默片刻,又问:“既是父王病重,刺史大人为何不速回杭州探望?留在这里醉酒,是何道理?”
姜生叹了口气:“大王没有召见,刺史大人不敢擅离。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世子已立。”
“世子?”蒋铁目光一凝,“哪位公子?”
“钱传瓘公子。”姜生一字一顿,“钱传瓘公子已被立为世子,代摄王政。他传令给刺史大人,命他好生看守明州,无召不得擅离。”
蒋铁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钱传珦一生雄心万丈,志在天下,可到头来,不仅王位落于兄长之手,连明州都成了困住他的牢笼。他不能回杭州探望病重的父亲,不能参与朝堂的决策,甚至连离开这座城池的权力都没有。
难怪他会烂醉如泥。
那不是颓废,是悲哀。
那不是沉沦,是被困住的猛兽,在笼中焦躁地踱步,却找不到出口。
蒋铁伫立窗前,久久无语。他的内心深处,隐隐不安。
众人安顿下来,蒋铁来西路驿馆看望王延兴。王延兴将蒋铁迎进门来,两人坐定,便有寒暄。
蒋铁深有一叹:“我这义弟传珦,一贯情深义重,饱有家国情怀,心怀天下苍生,高洁高雅高贵,正义正直正经,温良温厚温和,便诸位公子中,亦是龙姿凤态,显然卓尔不群。可惜心比天高,总想只手擎天,无奈命运乖舛。今有家事意难平,并非怠慢王大人。”
“想我王延兴当年,一样也是有执念,一如这位钱公子,怀抱惊天之志,不甘平庸一生。幸得安理将军及时点拨,我才走了出来。”王延兴呵呵笑,神色大度从容。
蒋铁闻听王延兴提到安理,便再三打听安理过往。他几次想问,想确切知道,安理临终时,有无提到他的这个表弟蒋铁?可他又不敢多问,怕表哥安理对他只字未提。又似乎觉得安理对他应是没有半点提及,这是否是表哥对他在南下途中的半途脱离伤心至极?蒋铁认为,没有他的离去,发妻何梦、表哥安理断不当如此早逝,何美和孩子亦不会流落闽地,一对龙凤双娃小虎、小娘不至不肯相认,现在的安庄应是世间安乐之所。安理对他不作挂念,不作交待,即是对他最深切的谴责。他这半生,负了发妻,负了儿女,负了表哥,负了兄弟,负了整个世界。一念至此,心如刀割,悲痛悲切,悲凉悲怆,无可言状。
王延兴见状,微微又一笑:“过往种种,已不可追。平澜将军,何必追伤?将军现在,已是恰好。”
两人正谈论间,姜生进来:“刺史大人宴设大厅,有请两位大人入席。”
蒋铁、王延兴相视一笑,不想钱传珦此时有宴请,便一同随姜生来州府宴会大厅。
州衙宴厅,左临大海,右近街市,高堂广厦,架构雄浑。飞檐翘角雕卷云纹,梁枋绘山海瑞兽,朱红廊柱笔直挺立,柱身阴刻江海渔纹与嘉禾图样,梁枋彩绘着四明山景、东海潮涌,一派东南地域风貌。四壁悬挂唐人旧诗与山水横轴,博山炉沉水香缓缓升腾,袅袅烟缕漫过雕花落地屏风。厅堂正中设主宾席,两侧分列宴桌,每桌配越窑秘色瓷餐具执壶、酒盏、碟、碗一应俱全,釉色青翠如千峰凝翠。厅角立着青铜雁足灯,烛火摇曳,映得满堂生辉。
钱传珦着一身锦袍,笑意爽朗风度翩翩,亲在厅前迎候,全无早间醉态,再是意气风发,显得兴奋异常。
蒋铁略有一愣,待回过神来,忙把王延兴介绍给钱传珦:“这位乃是闽地王延兴大人,尊夫人琅琊郡君堂兄。”
“王兄远道而来,一路风波劳顿,有失远迎。”钱传珦闻言迎来拱手,语态亲和温良守礼,“明州风波未平,当下俗务缠身,实在有所慢待。”
王延兴连说无妨。
蒋铁过来,关切有问。“公子这些时可有辛苦?”
钱传珦挥手:“小弟无妨,蒋兄辛苦。”说完,又说,“蒋兄海上剿匪,实在劳苦功高,弟却无以为报。”再直视蒋铁,“不仅难于为报,将来或有拖累,蒋兄可曾有悔?”
蒋铁呵呵大笑:“公子要报我不难,只怕公子不情愿。”
钱传珦亦有笑:“有我给不了蒋兄的吗?我便身家性命都给得了蒋兄,兄但讲无妨。”
“如此,公子不要后悔。”蒋铁趋身,“公子卸下疲惫,随我章溪畔去,从此泛舟富春,和那山风对吟,与这江月对饮,公子意下如何?”
钱传珦怔住。
王延兴接下话头:“想我延兴当年,亦是苦有执念,如今却是明了,天地之大,人间之美,各行各业,各山各海,雄心壮志,尽可施展,可谓世间何处不风光。像我当下远洋经贸,才有涉猎已觉其妙无穷、其乐无穷、其业无限。”
钱传珦笑容再现:“王兄有所不知,我这蒋兄,样样皆好,只有一样,胸无大志,有负上苍恩赐,有违生民期望。”
三人交谈正欢,铁仁引来俞大娘、俞小娘、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八勇十四卫、四十女员一众。
俞大娘牵着俞小娘小手,领一行人入内。俞小娘眉眼灵秀,步履轻盈稳当,全然不惧满堂生人。钱传珦含笑上前,身边伺者捧来一具海船玉雕紧随,船形大气,技法精巧,帆、舵、锚、人物一应俱全。他从身边伺者手上接过海船玉雕,俯身递去:“小娘子远来辛苦,小小玩物聊作玩具。”俞小娘躬身谢过,小心抱在怀中,感觉沉重异常,却是爱不释手。
众人依序落座:正中央主桌,钱传珦居首,左侧王延兴身姿挺拔,自带船主干练气场;俞大娘端坐右侧,气度沉稳,眼底藏着历经风浪的通透;蒋铁一身素衫,神色沉静淡然,周身敛去锋芒,坐在下首,眼神落在小娘身上;俞小娘紧挨着母亲坐,安静乖巧,把弄海雕,对身外之事全不在意。
厅堂两侧分设席位,八勇、十四卫占四桌,个个身形魁梧,坐姿挺拔,眉宇间满是忠直豪迈,举止干练有度,姜生、铁仁和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入席陪坐。四十名女员分坐四席,衣裙利落,身姿英挺,静坐阵列井然,不见半分娇怯。
待全场坐定,仆役按五代宴礼躬身布菜。桌上菜肴丰实,东海醉蟹、风干海鱼、红焖石斑、笋脯野鸭次第上桌,越州米糕、渔家麦饼搭配菌海鲜汤,海味与江南农食相融,酒樽皆为青铜古器,斟酒添菜进退有礼。
酒过数巡,钱传珦环视满堂,目光扫过英武女员与豪气勇士,又看向端坐不语的蒋铁,神色满是惋惜与激赏。他抬手举杯,语声坦荡:“蒋兄,今日一见,方知你麾下人才济济。诸女巾帼不让须,诸士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个个都是当世难得的英杰。便凭当前班底,亦是大有可为。偏你素来淡泊,埋于市井乡野,难道忍心让这般良才长久屈居一隅,辜负天赐本领?”
蒋铁执盏浅抿,神色依旧平和,缓缓开口:“公子错爱。众人所求不过安稳度日,我所求也只是一方太平。乱世之中,英才若卷入纷争,反是祸端。能守本心、安其身,便已是圆满。”
俞大娘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厅外东海方向,神情淡然。王延兴抚着杯沿,默不作声。满堂将士听闻二人对话,皆齐齐举杯,没有喧哗,唯有一片赤诚相和。
钱传珦无奈一笑,举盏示意:“也罢!不谈功名,只论情谊。诸位远来是客,今日不醉不归!” 厅堂之内,杯盏相碰之声此起彼伏,欢而不闹,尽显众人各异的心性与默契。
宴饮正欢,右侧街市之外,忽然传出一阵痛苦惨叫之声,一阵一阵,鬼哭狼嚎,听来渗人……
4
州衙宴厅,鎏金烛台的火光被窗外凄厉的喊叫震得微微摇晃,满桌珍馐的香气瞬间被恐慌冲淡。
那声音起初低沉,像是有人咬着牙在忍耐,随即愈来愈凄厉,愈来愈绝望,一阵一阵,鬼哭狼嚎般撕破冬夜的宁静。惨叫之中,夹杂着皮肉烧灼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上慢慢煎熬。一股乌烟瘴气随风飘入宴厅,带着腥臭与焦糊的气味,令人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满堂宾客齐齐变色。八勇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十四卫面色铁青,四十名女员虽强作镇定,眼底却掠过一丝惊惧。王延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目光在钱传珦与蒋铁之间来回游移。俞大娘面容看不真切,但她握着俞小娘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蒋铁面无波澜,心中隐隐有沉。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一脸茫然,姜生、铁仁忙着劝酒布菜。
俞小娘原本正低头把玩那只海船玉雕,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惊得小脸一白,手上捧着的船形玉雕差点滑落。她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俞大娘怀里缩了缩。
钱传珦看见了。
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俞小娘面前。他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那阵阵惨叫只是远处的风声雨声,不值一提。
“小娘子,可是被吓着了?”
俞小娘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钱传珦伸手,轻轻将她手中的玉雕扶正,柔声道:“小娘子,我问你一件事,你可答得上来?”
俞小娘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你怕海盗吗?”
俞小娘想了想,摇头道:“不怕。海盗来了,就抓他。”
钱传珦眼中一亮,笑容更深:“抓到了,怎么办?”
俞小娘歪着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脆生生道:“可怜的就放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外面绝望凄厉的嘶吼,此起彼伏。
钱传珦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畅快淋漓,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他转头看向蒋铁,目光中满是激赏:“毕竟是蒋兄的骨肉,究竟有蒋兄的遗风!”
蒋铁端着酒杯,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钱传珦转回头,又问:“那可恶的,怎么办?”
俞小娘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恶会有恶报。”
她的声音清脆,不带丝毫犹豫,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任何怀疑。
钱传珦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神情。他缓缓点头,语声郑重:“小娘子说得对。恶人须得恶报。”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宴厅的高墙,望向那片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乌烟瘴气在夜风中缓缓飘散,那股焦糊的腥臭味愈发浓烈,令人作呕。
满堂宾客面色各异,有人低头掩鼻,有人侧目回避,有人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惧。八勇中的江勇想要起身观望,却被旁边的河勇轻轻按住手臂,示意他不要出声。
俞小娘却似乎没有被那气味影响。她抬起头,看着钱传珦的背影,忽然开口问道:“叔父大人,外面那些海盗,是在受罚吗?”
钱传珦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猜?”
俞小娘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我猜就是。”
钱传珦怔了一怔,随即再次大笑起来。笑声中没有了方才的畅快,却带着几分自得、几分自负,几分自嘲、几分自怜,几分苍凉、几分乖戾,仿佛又回到了早间的醉态:形骸放浪、放浪不羁。
笑罢,他俯下身,语声感慨:“蒋兄这千金,不是常人可比。将来大风大浪,定然无所畏惧,必定无往不前。不似我等庸才,如此无所作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蒋铁身上,缓缓道:“蒋兄,你好福气!为弟,敬上一杯!”
蒋铁放下酒杯,站起身招来姜生、铁仁:“刺史大人酒多,你俩好生伺候,小心扶去休息。”
姜生、铁仁两个来请,钱传珦不肯放下酒杯,踉踉跄跄过来,一把抱着蒋铁:“蒋兄,你说,是我不配生在帝王家吗?是我不必操心天下事吗?是我只得在世间无事逍遥吗?是我……”
蒋铁亲手搀扶钱传珦,离开宴厅。
两人身后,留下那股乌烟瘴气仍在夜风中缓缓飘散,带着腥臭与焦糊的味道,久久不散。
宴会即散,各人自歇。钱传珦自此一连数日身有不适卧床不起,蒋铁只得贴身伺候。
翌日凌晨,俞大娘一行趁着天未亮便上了航船,只八勇十四卫留在官署驿所。王延兴又从俞大娘航船上领来大群各色商客,有带着东西南北各地口音的商家,有粟特、回鹘、天竺、波斯、大食、拂菻等胡商。
这群客商依旧是五湖四海的阵势:操着吴越软语的江南绸缎商、带着陕甘粗粝腔调的皮毛贩子、一口闽粤俚语的香料商人挤作一团,粟特人的尖顶帽、回鹘人的翻领长袍、天竺人的赤足、波斯人的卷鬓发更是在人群中格外惹眼,大食人腰间的弯刀、拂菻人手里的琉璃瓶,引得街边路人纷纷驻
第六章 明州腥风-->>(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