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陌生,可那口乡音不陌生。
武进县的口音,族里人说话的调子,她快十年没听过了。
在行院里,在醉花阴,在鄄城的市井里,她听了多年的北方话。
乍一听这口乡音,她眼眶一下子热了。可她还是记不起展云龙的样子。
她只记得五叔家有个儿子,爹娘没了之后,族里轮流养着。
逢五便来家里吃两顿,蹲在灶边喝粥,喝完了自己把碗洗了。她那时候还小,只觉得这人安静,旁的便记不清了。
然而,红儿眼珠半转间便扑上去,抓住展云龙的袖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模样不像寻到亲人,倒有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展云龙没躲,也没抱她,只站着让她抓。
他不是傻子,明白这个族妹为何如此。只是见她哭得凶,眼底也红了。
半晌过后,红儿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开口,“云龙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展云龙把追查的始末简略说了。
红儿听完,又哭了一阵,说当年被那伙戏班拐走,转了几手才到了鄄城醉花阴。
原本展清歌是掌事给她起的名,还给她配了女使。谁也没想到,她长开后姿色平平,嗓子又倒了。反倒那女使出落得美艳,两人境遇便换了个。
如今醉花阴封了,她知道凭自己,肯定是回不到家乡。何况经历过这么一遭,回去也会被族中冷待,便不打算回去,只等县衙处置。
张三郎在旁边听得真真,不由得想起田小蝶对她爹的态度。世情如此,女子活着更艰难些,顾虑也就更多些。
这红儿对展云龙不会有多少兄妹情,但好歹是个县衙都头。既然张三郎带他寻来,她就多了份指望。
果然,红儿将她的事简略说了说,便拿眼瞄向张三郎,“云龙哥,我想留在鄄城。”
展云龙没接话,脸色略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张三郎。
红儿声音低了些,“我回去,族里未必肯认。就算认了,也不过是给口饭吃,随便寻个鳏夫闲汉把我打发了。”
“我在行院里学过唱,学过伺候人,旁的什么都不会。回乡下,地不会种,针线也粗。族里嫌我,我也活不自在。”
她顿了顿,手指绞着衣角,“鄄城虽不是我家,可这里好歹没人认得我。我在醉花阴这些日子,方阿婆常来照看,陈三娘子也肯开导我。”
她说到这儿,又看了看展云龙,“云龙哥,你替我求求张押司。我不求别的,只求有个落脚处,有口饭吃。我若留下来,能在养济院帮工,能去灶上做事。”
“往后张押司若有什么差遣,我也肯出力。我在行院里这些年,别的不行,听人说话、看人脸色,还算在行。”
展云龙听她说完,脸色有些不自然,想了想还是朝张三郎拱手,“张押司,舍妹的事,在下不敢替她做主。”
“可她方才说的也是实情。她若回武进,族里未必肯容。她若留在鄄城,不知县衙可有安置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