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坐着的压界石下,有一条被六百年阵力磨得发亮的旧脉。
甚至她识海里的十二枚针,也各拖着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假线,把她真正看见的东西拽向错误的位置。
残卷只展开一角。
上面没有完整阵法。
一共四十九笔,断了二十七笔,缺了十一处阵名。
姬无霜却盯住了最靠下的一道弯线。
那条线,她画过。
地牢东墙第三块砖,离地七寸。她画了四次,被刮掉四次。
姬氏阵师说那是乱纹。
牢役说她又犯疯病。
残卷旁边有两个极旧的小字。
听潮。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疼。
她用拇指一遍遍摸那两个字,摸到第五遍才停。
“它有名字。”
秦长青道:“嗯。”
“我看见过。”
“嗯。”
姬无霜抬头,眼里没有泪,只是比刚才更亮。
“墙没动。”
“动的是线。”
她又往残卷右侧看。
那里有三笔被墨污盖住,只露出针尖大的空白。姬无霜盯了片刻,忽然用指甲在卷外比出三个位置。
一处在她耳后,一处在颅顶,最后一处却落在脚边。
识海里的疼从来一圈同时发作,她也一直以为十二枚针都钉在头里。如今顺着残卷的断线重排,十二处痛里有一处慢了半息。
那半息不在识海。
在封针纸上。
识海针环突然发出一声尖鸣。
十二枚旧针同时收紧,想把残卷映出的线重新扯乱。
姬无霜脸色一下惨白,鼻下渗出一线血。
秦长青左手已经按住卷轴:“合上。”
“等一下。”
她咬住牙,沿着听潮线往回看。
第一枚针在眉心。
第二枚在左耳后。
第三枚却没有钉进神识。
它藏在细链末端,每次针环收紧,都由白色封针纸替它造出一道假痛。
姬无霜忽然抬手,抓住脚踝那根细链。
“第三枚,在外面。”
她没有硬拔,只把细链绕到断木上,顺着听潮线轻轻一拨。
白色封针纸当场翻面。
纸背露出一枚藏了三年的针影。
姬柏川手中归纹匣同时爆响。
第三枚乌铜钉从匣底弹出,钉穿了那张离族禁传誓纸。
六道取纹白线断了四道。
匣盖正中的“所悟归族”四个小字,从中裂开。
姬柏川连退两步,黑令在掌心烧成一把灰。
姬元度盯着那枚针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针环十二枚,族器簿上也记十二枚。
可真正钉进她识海的,只有十一枚。
多出来的那一枚,一直藏在封针纸后,用来把每一次离界催动伪装成她自己的疯痛。
姬元度一把夺过姬柏川腰间的族器簿。
簿上十二个针位画得整整齐齐,每一位后面都有验收小印。第三位的墨色最深,印边却没有神识血,只粘着一点白纸纤维。
过去三年,姬无霜每次喊第三处疼,验针人都在这一格补一句“疯症反复”。
一共四十六次。
姬元度翻到最后一页。
验针总经手处,仍是空的。
“把簿给我。”姬柏川声音发哑。
姬元度合上册子:“这本先入阵堂封箱。谁再碰,谁落名。”
姬柏川没有再伸手。
商队老车主已经把验货签重新展开。
这次不用他抄。
针影自己烙了上去。
姬柏川扑过去:“此物不得外录!”
姬元度抬手,挡住他。
“晚了。”
山道下方,验契台的铜钟响了第二次。
归纹匣破损、禁传誓失效、暗针出纸,三项字影同时过契。
姬无霜把残卷合上,鼻下血仍在滴。
针还在。
识海也依旧疼。
她却第一次知道,该先取哪一枚。
秦长青缓过那阵骨痛,从压界石上站起来。
他刚走两步,身后的姬氏阵门忽然传来九声沉钟。
姬伯钧猛地回头。
九盏黑色追籍灯,正沿上院石阶一盏接一盏亮起。
追籍令上只有三行字。
追回针环。
封存外传阵纹。
必要时,带回姬无霜。
姬无霜看完,把残卷抱进怀里。
“落星岭远吗?”
“一夜。”
“追兵呢?”
秦长青看着山门内亮起的第九盏灯。
“比我们快半个时辰。”
姬无霜捡起断木,在黄土路上又补了一笔。
那一笔没有往山外逃。
它转了个弯,朝追籍灯来的方向去了。
“那就让他们走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