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之名行篡逆之实,被自己的伯父以先祖周公之名,斥为周室叛逆。
他不是不想变,他是被这三重打击,彻底碾碎了心中所有的热忱和理想,从此不敢再提任何关于变通的事。他把自己锁进密室,用规则将自己和外部世界隔绝,也用规则,将那个曾经想要改变的年轻时的自己层层包裹,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变化——是因为他太害怕再次被否定。
他捧起那卷竹简站起身,走到周礼面前。周礼正站在书案旁边,白发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中轻轻飘拂,他看到陆悬鱼手中那卷竹简时,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他认得那卷竹简——那是他年轻时最珍视也最不敢触碰的东西,被他封在小石室里数千年,从来不曾打开过。
“老先生,晚辈方才在书架残骸里找到了这个。”陆悬鱼将竹简双手捧着,郑重地呈到周礼面前,让他看清竹简上那些熟悉的字迹,
“晚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你年轻时曾上书天子倡改革,被权臣驳回,贬为庶人。你从此心死,转而守旧,成为保守派领袖。你日记中写的那六条改革举措——简礼、宽禁、疏商、均田、举贤、通学——这几千年来,晚辈已经在人间一条一条地推行了。
新商法对应你的疏商,均田令对应你的均田,科举取士对应你的举贤,学堂普及对应你的通学。你年轻时想要保护的那些天下苍生,晚辈替你保护了。你年轻时被伯父否定的那些改革想法,晚辈替你实现了。老先生,你不是守旧派——你从来都不是守旧派。你只是被你的时代打碎了,然后把自己锁在这间密室里,不敢再相信变化。”
周礼伸出双手,将那卷竹简从陆悬鱼手中接了过来。他的手指触到竹简表面那些熟悉的字迹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年轻时写下的那些话,看着那些关于简礼、宽禁、疏商、均田、举贤、通学的论述,看着自己跪在宗庙里写下的“吾心已死,唯余此卷,留待后世”。
泪水再次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无声地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竹简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上。
“老夫忘了初心。”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掰下来的,
“老夫年轻时曾立志要简化祭祀仪轨、放宽等级限制、让庶人子弟也能入学读书。但伯父否定了老夫,天子否定了老夫,朝廷否定了老夫。老夫跪在宗庙里,所有人都觉得老夫错了,最后连老夫自己也觉得自己错了。从那以后老夫便再也不敢想、再也不敢提、再也不敢让自己心中那道裂缝有任何重新裂开的机会。
老夫守了数千年‘不变’,以为只要守得够久,便没有人再会提起老夫年轻时做过的事。老夫忘了——简礼、宽禁、疏商、均田、举贤、通学,这才是老夫年轻时最想要守护的东西。老夫该死。老夫这辈子用‘千年不变之规’压制了无数人的创新和进步,压制了那些本可以改良农具、改进织机、考取功名的无辜者。他们都是老夫年轻时想要保护的人。
老夫不但没有保护他们,反而用自己制定的规则亲手将他们困死在了‘不变’的牢笼里。老夫忘了初心,老夫该死。”
陆悬鱼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将手掌稳稳地按在周礼剧烈颤抖的后背上。他能感觉到,这个守了数千年“不变”的老人,在这一刻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每一道被他封了数千年的裂缝,都在这一刻同时重新裂开,将他整个人从内部彻底击碎。
他轻轻地拍着周礼的后背,动作沉稳而有节奏,和在典籍库里扶起孔固时一模一样,和在慈善堂院子里扶起墨平时一模一样。
“老先生,回头不晚。孔老先生当年在典籍库里,对晚辈说过一句话——‘规则当随世而变,不可拘泥。’他后来在云栖阁修订新规,用自己的学识和经验替新秩序把关,将那些被他守了三千年,不敢改的旧规矩一条条修订成新规。墨平先生在邺城慈善堂院子里,跪地对晚辈说‘我错了’,后来在公平监察署每天赤足走在石板路上,替百姓监察买卖契约,用他的余生,去维护那些曾经被他用规则剥夺了声音的人应有的权利。
张汤在天界监狱审判广场上当众认罪,说他以律法之名杀了无数无辜商人。老先生,他们每一个人的罪业都不比你轻,但他们都在悔改之后,重新找到了自己这辈子最应该做的事。你方才在迷宫中问晚辈,你这辈子犯下的罪业该如何赎。
晚辈现在回答你——你日记中写的那六条改革举措,晚辈已经在人间替你实现了。但你比晚辈更精通礼法条文,比晚辈更了解天道规则。如今新法推行了几年,需要你这样的人,用你的学识和经验替新秩序把关。你不需要制定规则——你只需要站在规则旁边,像孔老先生在云栖阁做的那样,告诉那些正在制定规则的人,哪些旧规矩可以改,哪些旧规矩不能改,为什么。这便是你赎罪的方式。”
周礼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陆悬鱼。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威严、不再刻板、不再空洞,而是变得清澈而真实,带着一个老人的释然。他将那卷竹简紧紧抱在怀中,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很郑重。
“老夫明白了。孔固在云栖阁修订新规,墨平在邺城监察公平,张汤在轮回司接受审判。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老夫也该用自己的方式赎罪——不是把自己继续关在密室里,而是走出去,用老夫的学识和经验,替新秩序做最后一点贡献。”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卷竹简,用手指在竹简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密室正中央那座铜炉前。铜炉中还有一小簇金色火焰在静静地燃烧,那是古籍自行焚毁时留下的最后一点余烬。
周礼将怀中那卷竹简——他年轻时最珍视也最不敢触碰的东西,他这
第二七三章 简礼宽禁-->>(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