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御史台那边,那几位早就看天枢院不顺眼的言官便会抓住把柄,弹劾他不顾天规禁令擅自在人间造成大规模凡人伤亡。眼下强攻不利,若再给那些言官递刀,这桩公事便会从缉拿要犯变成引火烧身。
所以这件事需从长计议,不可鲁莽。
他没有说出口的还有另一层顾虑——
比干自爆的真相。比干在太行山上空化作金色光球炸开时,冻结时间的银芒只覆盖了太行山余脉上空,但大罗天上那道永恒不动声色的天道目光看到了什么、记录了什么、将来会在什么时机以什么方式追究,他完全无法推算。
在搞清楚天道监察者对此事的态度之前,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天兵退回天界。南天门那道巨大的白玉牌坊,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关闭,两扇由整块天界青玉铸造的门板合拢时,门缝处溢出最后一缕银白色的天界清光,随即消散在茫茫云海之中。
守门的金甲神将们将长戟顿地,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沉闷巨响。南天门关闭的声音在虚空中久久回荡——
这道门自从上一次关闭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这样沉重的声响了。
太白金星独自坐在天枢院最深处的书房里。这间书房不大,和他在正殿批阅功过簿时那张气派非凡的寒玉书案截然不同——这里只有一张老榆木矮桌,一把旧竹椅,墙上挂着几幅他自己闲暇时手绘的山水星图。
这里是他的私室,连天璇真君都不能擅入。
矮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清茶早已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油膜。他坐在竹椅上,右手搭在桌沿,左手垂在膝上。散乱的白发还披散在肩头,法袍上的裂口还在,他始终没换。
他忽然伸出右手,一把抓起桌上那只青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茶盏在玉砖上炸裂开来,碎片四溅,凉透的茶汤泼了一地,在玉砖缝隙里缓缓流淌。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摔盏的姿势,手指在微微发颤。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撕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比干,你这是为何?”
没有人回答。
书房里只有玉砖上茶汤缓缓流淌的极细微声响,和窗外第十九重天永远翻涌的清光云海。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文曲星君端着一只朱漆托盘推门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沏的热茶和一只完好的青瓷茶盏。
他将地上的碎瓷和茶汤无声地收拾干净,将热茶斟入新杯轻轻搁在太白金星面前的矮桌上,然后垂手立在一旁。他跟随太白金星最久,太了解这位首座的脾气——
太白金星摔东西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想不通。他需要有人替他梳理清楚想不通的事,而文曲恰好是天枢院里最擅长此道的人。
文曲等太白金星端起新茶喝了一口之后才缓缓开口——
陆悬鱼此子之所以能在天兵围城之下硬撑不退,除了比干的舍命相护和慕容冲的真龙之气,还有一个极容易被忽略却同样关键的因素:他在人间的根基太深了。邺城数十万百姓,冀州数百万农户,洛阳太学的学子,江南商路上的中小商户,全都站在他这一边。
天枢院的劫雷能炸开城墙,却炸不开人心。强攻邺城并非上策,与其以天兵再攻,不如借助凡人之手在人间重新扶植势力,用凡间的刀去削凡间的盾。
那些被新商法和均田令夺走利益的阀门残余,那些对慕容冲新政心怀不满的旧官僚,那些在朝廷六部中被寒门新贵挤出权力核心的老臣——他们都在等一个机会。
天枢院只需暗中给予助力,便能让他们成为牵制陆悬鱼最有效、也最隐蔽的武器。陆悬鱼再强也不可能同时应付来自朝廷、地方、商界的多方掣肘。
关键是需多看少直接干预,以凡人制凡人。
太白金星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将茶盏中最后一口热茶仰头饮尽,用极冷静的语气命令道,严密监视陆悬鱼动向,寻找合适的阀门残余势力暗中扶持,不得暴露天枢院行踪。
文曲星君躬身领命,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窗外第十九重天的清光云海依旧翻涌不息。
天枢院上空的劫雷云已经散尽,一切归于平静,但那场在人间邺城上空展开的天人之战所留下的创痕,将在三界的秩序和无数人的命运中持续蔓延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