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安静地趴在主人脚边的焦土上,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主人的膝盖上。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柔极漫长的呜咽,不是讨肉干时撒娇的呼噜,不是发现敌人时警惕的低吼,不是被关在门外时委屈的哀鸣,而是一种和比干胸口那颗心脏一样温暖、一样深沉、一样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的悲伤。
它用鼻尖轻轻拱了拱主人紧抱在胸口的断琴边缘,金色的眼睛半阖着,眼角处有一丝极细极淡的湿润,只是被它蓬松的毛发遮住了,谁也看不见。
它记得比干每次来侯府,都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肉干递给它,记得比干在书房里和主人说话时它趴在门口竖着耳朵听,记得比干竹杖点在石板路上的笃笃声,和腰间那只旧酒葫芦晃荡时的叮咚声。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主人在哭,它便安安静静地趴在主人膝上,把脑袋靠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更柔。
第二天一早,慕容冲在太极殿偏殿里召集群臣。
没有朝服,没有仪仗,殿中只摆了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桌和几把椅子。所有大臣都灰头土脸——
有的是从城墙上直接下来的,身上还穿着沾了血污的软甲;有的是从家中废墟里爬出来的,官袍上全是泥灰和焦痕。但没有人迟到,没有人缺席。
慕容冲坐在长桌首端,面前摊着一张被碎砖粉尘和劫雷余烬染得灰扑扑的邺城城防图,图上标注的四面城墙有七八处被朱笔圈了出来——那是被劫雷炸开的豁口。
他用极简短的语句将重建工作分成了几个方面,每一方面都指定了负责人和完成时限。
周浚负责全城赈灾和伤亡抚恤。他领命之后立刻带着户曹的人去了官仓,从存粮中紧急调拨了一批粟米和粗布,在北门废墟和南市空地上搭建了临时粥棚和伤兵救治所。粥棚从早到晚不间断地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米香混着柴火的焦烟弥漫在整座邺城上空,和昨日那些劫雷的硝烟味搅在一起。
伤兵救治所里,从城中征召来的郎中和药铺伙计们忙着给伤兵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地上铺满了临时征用来的门板和草席,伤兵们躺在上面有的在**有的已经昏迷。几个白马寺的僧人穿梭其间,替伤兵们念经祈福。
高崇和禁军负责城墙豁口的紧急修补和城中火灾的扑灭。数千禁军士兵扛着铁锹和麻袋从城外采石场紧急调运条石和夯土,沿着北门城墙一字排开。碎石填入豁口,夯土层层压实,条石重新砌上城垛,铁匠铺的风箱从早拉到晚,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一刻不停。
白清和商会联合会负责动员全城商户参与重建。他挨家挨户走访了南市那些在劫雷轰击下损失惨重的商户,将商户们组织起来——铁匠铺免费替禁军修补兵器,布铺捐出新布给失去家园的百姓缝制冬衣,粮铺按官价敞开供应粟米,确保城中粮价不会因战乱飞涨。刘布商二话没说带头捐出了刚从江南运来的几匹上等苏绣绸缎,又把自家铺子后院腾出来做了临时收容所。
陶潜在南市临时粥棚旁支起简陋的讲坛,给百姓们煮茶递粥,用他那支秃了尖的毛笔替失去亲人的百姓写悼文。他每天从早坐到晚,面前的竹纸堆了厚厚一叠,每一张纸上都用工楷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平。
谢道蕴负责统筹所有重建工作的物资调配和进度汇总。她在侯府书房里从早坐到晚,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和工程进度表,每日傍晚在刺史衙门外张榜公布重建进度。
南市十字街口的告示牌上又贴出了新的告示,这一次不是新商法,不是均田令,而是每日更新的重建进度——城墙豁口修补完成几处,粥棚今日施粥多少碗,伤兵救治所收治了多少伤员,城中火灾扑灭了几处。百姓们围在告示牌前仰头看着那些数字,默默地点头,然后继续回去搬砖挑土。
安排完重建事宜之后,慕容冲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文财神比干忠义祠”。
他的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字。他将竹纸递给周浚,命他在永宁坊附近择一处清静之地建比干祠堂,工程不必奢华但务必庄重,所用木料石材由内库拨付不得动用赈灾款项。
又命陶潜为祠堂撰写碑文,将他亲眼所见的比干如何以一己之力,硬扛天兵护佑邺城的经过如实记录下来,刻碑立于祠堂正殿,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守住邺城的不是神仙,是一个放弃了神仙身份的老人。
祠堂在不久后落成。正殿不大只有三开间,青砖黛瓦,梁柱都是原木本色没有刷漆,门窗是沈茯苓从旧杂货铺里搬来的老榆木门板改的。殿中供着比干的牌位,牌位前摆着那把断成两截的古琴和半截炸裂的竹杖,还有那只碎了半边的老竹节酒葫芦。
慕容冲亲自为祠堂题写了对联。上联是:“一腔热血酬知己,宁将残躯护故人。”下联是:“三千孤心照汗青,不教天威压苍生。”横批:“义薄云天。”
城中百姓闻讯,自发地带着香烛纸钱从四面八方赶来。
祠堂门前的石阶上跪满了人,有人在低声念着佛号,有人默默地将家中仅存的一点供品摆在比干的牌位前。永宁坊的老住户们聚在祠堂外,说着比干当年化作游方道士在邺城街头化缘时的旧事。南市的商贩们凑钱买了一批新瓦,将祠堂后院的柴房重新修葺了一遍。
家家户户焚香祭比干,袅袅青烟从邺城的大街小巷缓缓升起,和那些还在半空中飘散的金色星芒混在一起,从城墙的豁口一直飘到永宁坊,从南市的废墟一直飘到太行山的荒山野岭。
陆悬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抬回永宁坊的。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抱着断琴跪在废墟堆上嚎啕大哭,后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才知道,他在城墙上哭到力竭,整个人忽然软倒在废墟堆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头烫得吓人。慕容冲命人将他从废墟上抬下来,他的双手还紧紧抱着那把断琴不肯松开,几个禁军侍卫掰了好几次都没能把他的手指从琴身上掰开。
最后还是沈茯苓从侯府赶来,蹲在他身边轻轻叫了他几声,他才微微松了手。
回到永宁坊侯府之后他便开始发高烧,烧得不省人事,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沈茯苓守在床边听了一整夜,只隐约听清了几个字——有的是“比干先生快走”,有的是“小卒过河”,更多的是一个含含糊糊的名字。
他的身体在之前维持光罩时,已将体内的财神本源之气透支到了极限,全靠比干在云栖阁的远程感应,和胸腔里那颗有心跳的新心勉强支撑着。
如今比干的气息从通神感知中彻底消散,那颗心的远程感应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便像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柱,彻底垮了。
这场大病来势极凶。连续多日高烧不退,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了好几道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像是随时会断掉。他的双手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停地微微发抖,像是在梦里还在维持着那道裂纹密布的光罩。气若游丝——是真的游丝,沈茯苓有好几次把手指探到他鼻下去感受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
慕容冲亲自带了太医来看。太医把脉把了很久,面色越来越凝重,说陆大人是心力交瘁、元气大伤,非几剂药能治好。这种病,医书上没有现成的方子,能不能挺过来全看他自己。他开了几味补气养血的药便摇头退出去了。
沈茯苓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她从平安巷的杂货铺里搬来了一张矮凳放在陆悬鱼床边,每天除了去厨房熬药熬粥之外便一直坐在矮凳上。
她用湿布巾替他擦额头擦脖颈,把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地撬开他牙关灌进去,把熬烂的粟米粥吹凉了,用筷子蘸着一点一点往他嘴唇上抹。夜里他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浑身发抖,她便把侯府里所有能找到的被褥和棉被都抱来堆在他身上,又把火盆搬到床边加炭烧得旺旺的,自己坐在床边握着他不时颤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掉在被褥上。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低声骂,声音很轻很沙哑,嗓子早已在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中哑得不成样子。她骂他是天底下最不听话的人,让他别去天界非要去,让他别逞强非逞强,让他别总把什么都扛在肩上非扛,现在好了躺在这里像个死人。
骂完之后又用袖子擦擦眼泪,起身去厨房把凉了的药重新热一遍。
云团不吃不喝守了好几天。它趴在陆悬鱼床边,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床沿上,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人苍白的脸。
沈茯苓端来肉干放在它嘴边,它连看都不看;端来清水放在它面前,它连闻都不闻。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竖着耳朵听着主人每一次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像是在呼唤主人又像是在替比干守灵。它的银灰色皮毛在好几天没梳理中变得有些凌乱,背上被劫雷灼伤的那几道焦痕还没完全愈合,但它浑然不觉。
它知道自己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离开——比干已经不在了,如果主人也醒不过来,它守着这座侯府还有什么意义。它把头搁在床沿上,用鼻尖轻轻顶了顶主人的手臂,然后继续安静地趴着,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陆悬鱼在昏迷中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不是从城墙上坠落的那种急促而致命的坠落,而是一种极缓慢极轻柔的飘落,像是变成了一片
第二一二章 魂归太虚-->>(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