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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三章 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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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便从指尖延伸出来,在空中弯成一个古朴的符文。那符文在云海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像是在天地初分时就已存在。

    “但天机不可泄露。”比干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现,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属于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神仙的沧桑,“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自己也忘了心在哪儿。我只知道它在人间某处,藏在一个和‘无心’有关的地方。但眼下,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你到了天界之后,若是遇上什么困难,记住你心已至诚,万法不侵。”

    他右手轻轻一扬,那枚金光符文便飘了起来,缓缓飞到陆悬鱼面前,在他眉心处停住。符文在他眉心上空旋转了三圈,然后化作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钻入了他的眉心,在他识海中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陆悬鱼闭目感受了一下,那枚印记静静地悬浮在他识海的中央,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像一盏小小的灯笼挂在黑暗中。

    陆悬鱼睁开眼睛,看着比干。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那颗心为什么会被藏在人间?藏心的那位尊神是谁?比干没有心,这几千年是怎么过来的?那颗心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一个神仙找了几千年都找不到?但他看着比干那双深邃而温润的眼睛,知道这些问题今晚都不会得到答案。比干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天界找。

    “比干先生。”陆悬鱼拱手,深深一揖,“你的心,我一定帮你找回来。不是因为你帮了我这么多,而是因为一个没有心的人,不该再等几千年。”

    比干怔了一下。陆悬鱼的这句话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沉默了几息,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抹笑意依然挂在嘴角,却比之前多了一份很难用言语形容的温度。

    “我该走了。你也是。”比干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像是刚才那一番话已经用掉了他积蓄了很久的力气,“这次招你来耗了我不少神力,我需要回天界静养一段时日。你在人间做好准备——选好守护肉身的人,安排好邺城的事。等一切就绪,点燃我留给你的檀香香,我便会以本源之力引你灵魂出窍,带你入天界。”

    他说完,开始缓缓往后退。白衣在云海之上拖过,脚下荡开一圈圈极淡的金色涟漪,那些涟漪往四周扩散,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云层深处。他的身影随着后退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融进云海上的月光里。

    “比干先生!”陆悬鱼忽然喊了一声。

    比干的身影已经淡得只剩下一层轮廓,但他停住了消散的趋势,微微侧头,用那双正在变得透明的眼睛看着陆悬鱼。

    “你在杂货铺后院第一次现身时,说过一句话——‘有些人你看着是人,其实不一定是;有些人你看着是鬼,其实比人还靠得住。’”陆悬鱼说,声音在云海上飘出去很远,“我当时听不懂。现在我懂了。你说的不只是崔钰,也在说你自己。”

    比干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静止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之前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神仙对凡人的温和赞许,不是老友重逢时的亲切寒暄,也不是提到自己失心之痛时那种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自嘲。那是一种卸下了某种沉重负担的笑容,像是一个人在等了几千年之后,终于听见了那句话,便觉得这几千年也不算白等。

    “有劳悬鱼了。”他说,声音已经很轻很轻,像是从云海的另一头飘过来的风,“你记住了——天界不比人间,天界的规矩是铁打的,但铁打的东西最怕一个东西——火。你就是那把火。”

    最后一个字说完,比干的身影彻底化作了一道金光,融进了头顶的星河之中。那道金光在银河里闪耀了一瞬,便和无数星辰的光辉混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一道是比干,哪一道是星辰。陆悬鱼抬起头,望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在云海之上站了很久。

    脚下的云涛依然在缓缓涌动,头顶的星辰依然在静静闪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自己身体里已经多了一些东西——那枚金色的符文印记悬浮在他识海深处,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坐标;文财五阶的壁垒已经被比干那一指洞穿了最后一道阻碍,金光正在从裂缝中缓缓涌出,浸润着他整条经脉。

    忽然,脚下的云海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望去,透过那道裂缝,他看到了邺城——不是白天繁华喧嚣的邺城,而是深夜沉睡中的邺城。街巷里的灯火已经全部熄灭,只有城墙上的烽火还亮着几星微弱的光。永宁坊的青砖院墙在月下泛着淡淡的灰色,侯府的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书房里,他的肉身还坐在书桌前,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云团趴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笔直,似乎在守护着什么。

    裂缝在收拢。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不是那种失控的坠落,而是一种温和的、被某种力量稳稳托着的下降,像是坐在一只看不见的手掌上,从云海缓缓落回人间。云层重新在他身周合拢,先是厚而白的第二层云,然后是薄而灰的第一层云,然后邺城的灯火重新在他脚下亮起来,先是太极殿的金顶,然后是永宁坊的方块,再然后是侯府的石榴树,最后是书房的窗棂。

    陆悬鱼猛地睁开眼睛。

    他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窗外的月光依然洒在石榴树的枝条上,石榴树的新芽在夜风中轻轻颤动。桌上的油灯早已熄灭,灯盏里的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碳芯。阮籍的酒葫芦、石崇的玉算盘、慧明的竹杖、项武的长刀还静静地并排放在书桌上,在月光下各自泛着淡淡的光泽。

    云团趴在他脚边,正在打鼾,但他的脚刚一动,云团便立刻竖起了耳朵,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主人只是醒了,便又趴了回去。

    陆悬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上的虎口处还留着项武长戟震裂的伤疤,手指关节上还有古战场上握拳太紧留下的老茧。他用力握了握拳,能感觉到肌肉和骨骼的实感——那是肉身的感觉,沉重、粗粝,却无比真实。但在他识海深处,那枚比干留下的金色符文印记还在静静地发光,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坐标。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文财五阶“通神”的壁垒已经不再是一扇紧闭的门——门已经被比干那一指推开了大半,金光正从门缝中缓缓涌出,只等他自己迈出最后一步,便可彻底踏入通神之境。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手里赫然握着一根檀香。

    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云海之上的万里银涛,比干指尖的金光,灵魂出窍时那种从内到外的轻盈感,还有比干说到自己心脏被藏在人间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涟漪,一切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刀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三月的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石榴树新芽的青涩气息和远处护城河水的清甜湿意。夜空中的银河横贯天际,和梦中的银河一模一样,但此刻在他眼里,那些星星不再只是星星——他知道在那些星星之上,在三十六重天的第一重天,天界的大门正在为他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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