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已身为丞相,人臣之贵已到极点,复又何望哉。如国家无我一人,真不知将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有人见我权重,妄加猜度,疑我有异心,此大谬也。然而欲使我交出兵权,封侯归国,实不可行,诚恐为奸徒所害。
我败则国家倾危,天下必定大乱,我岂能慕虚名而招大祸。此番苦心,诸公未必能知啊——”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电,又重复道:“有谁能知我心,有谁能知我心,有谁能知我心?”
铜雀台上下一片寂然,连风声都似乎停了。良久,程昱起身,拱手肃然道:“丞相肺腑之言,字字恳切,我等岂敢不明?丞相为汉室操劳半生,天下共见,若有妄议者,实为不忠不义。”
众人纷纷附和。曹操摆了摆手,笑道:“酒酣耳热之语,诸公莫要介怀。来,再饮一杯!”
气氛复又热闹起来。
待酒喝得差不多了,曹操忽然开口。
“仲达。”
角落里,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深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气息。
“丞相有何吩咐?”
曹操看着他,笑着说:“仲达来我麾下也有几年了,今日难得高兴,何不也赋诗一首?”
司马懿摇摇头:“臣不擅诗词,恐贻笑大方。”
“那你会什么?”
司马懿沉默了一下,说:“臣只会看书。”
曹操哈哈大笑,指着他:“你呀,就会装傻。”
司马懿笑了笑,没有说话。曹叡盯着他,目光一刻也没离开。
司马懿。
这个名字,在历史上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架空魏室,为司马家篡位铺平道路。
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年人,将来会把曹家三代打下来的江山,一点点吞掉。
“你在看他?”曹操的声音忽然响起。
曹叡回过神,点点头。
“觉得他怎么样?”
曹叡想了想,说:“看不透。”
“哦?”曹操来了兴趣,“怎么个看不透法?”
曹叡斟酌着说:“他看起来老实,但眼睛……眼睛不老实。”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眼睛不老实?”他重复了一遍,“这话有意思。”
他看着司马懿,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仲达这个人,确实不简单。当年我请他出山,他装病不来。后来我派人去催,他才勉强来了。来了之后,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做事四平八稳,让人挑不出毛病。”
“祖父觉得他忠心吗?”
曹操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人心隔肚皮。他忠心不忠心,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能做的,就是用他,但也不完全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