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后,对面接起来,但没有说话。
“尹小生吗?”我问。
沉默。
“你奶奶昨天又进抢救室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说的是实话——我们从护工那里得知的消息。
对面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放贷的人。”我继续说,“张白鸽在找你,但她想知道真相——那八十万,你到底拿了多少?财务总监张奎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长久的沉默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哪?”
“老棉纺厂门口。”
“一小时后,厂后门的废弃锅炉房见。只准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废弃锅炉房像一头锈死的钢铁巨兽,横卧在厂区角落。我让丁丽丽在远处接应,独自走进昏暗的室内。
尹成从阴影里走出来时,我几乎认不出他——长发剪成了平头,胡子拉碴,眼睛深陷,只有那身高和运动鞋还能看出照片上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的事?”他问,声音紧绷。
“我们去了你家,见了护工和邻居。”我保持距离,“马大娘说有人找你麻烦,穿西装开好车,但说话很粗。”
尹成苦笑:“放贷的。我奶奶三年前手术需要二十万,我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到了六十万。”
“然后李国强找到了你?”我猜道。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八十万的账目,财务总监醉酒签字——太刻意了。更像是有人设局,让你当替罪羊。”我缓缓说,“李国强是不是告诉你,可以帮你平账,还能再给你一笔钱?”
尹成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他说公司有个项目可以操作,让我虚开工程材料款,用娱乐发票对冲。事成后,六十万还债,二十万给我奶奶治病。我信了……”
“但钱没到你手上,对吗?”
“到账第二天,张奎就说总公司要查账,让我先躲起来。”尹成的声音在颤抖,“他说风头过了就把钱给我。但我躲了一个月,发现收款公司注销了,张奎也联系不上了。放贷的人找到上阳,我只能继续躲。”
典型的“猪仔局”——让急需钱的人操作非法账目,然后卷款消失,留下操作者背锅。
“张奎来上阳了吗?”我问。
“不知道。但我有证据。”尹成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每次和他见面,我都偷偷录音。还有他签字的复印件,我多复印了一份。”
聪明,但不够聪明——他留下了证据,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怕证据。
我们把尹小生带到招待所,听了录音。张奎的声音清晰可辨,详细指导如何做假账,如何送礼,如何应对检查。确凿无疑的证据。
“你应该报警。”丁丽丽说。
“报警?张奎是财务总监,和上面关系很深。我一个挪用公款的罪犯,说话谁信?”尹小生绝望地说。
“但现在你有证据。”我说,“而且张白鸽在调查这件事——她是公司的***,是决定张奎能否有事的人。你把证据交给她,配合调查,可能能争取宽大处理。”
尹小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奶奶怎么办?医院还在催费。”
丁丽丽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张白鸽助理的电话。她说过,如果能追回款项,会根据贡献考虑奖励。你提供关键证据,应该能争取到一部分。”
这是赌博,但也是唯一的路。
尹小生盯着那张名片,久久不语。窗外传来菜市场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顾客的讨价还价,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这座三线小城的市井生活还在继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计精打细算,贪图着每一分钱的便宜。
而小生,不过是贪图了一个他付不起的“便宜”。
三天后,尹小生于我们在场的情况下联系了张白鸽的助理。证据递交后,张奎在一周内被控制。调查发现,他用类似手法操作过三起虚假账目,涉及金额超过俩百万。尹成因为主动提供证据并配合调查,获得从轻处理的机会。
我们去医院看望尹成奶奶时,护工说她最近精神好了很多。“小尹说找到新工作了,过阵子就回来看您。”丁丽丽握着老人的手说。
走出医院,上阳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第一场雪开始飘落,细小的雪花落在行人肩上,落在菜市场的棚顶上,落在老棉纺厂锈蚀的锅炉房上。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丁丽丽问。
“会。”我说,“市井之人最贪图便宜,但也最看重根。他的根在这里。”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晶莹剔透。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菜市场时,摊主的糖炒栗子香味飘出来,温暖了这个寒冷的十二月月底午后。
市井寻人,寻的不只是人,还有那些在生活缝隙中挣扎的真相,和人性中那一点点尚未熄灭的光。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那道光——无论它藏得多深,无论要穿过多少层市井的尘埃。但是绝大多数深情都只是商人利用的筹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