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自杀。”那人终于说了出来,“但档案上只能写自杀。因为杀他的人,在镇江市公安局里有位置。不止一个位置。”
楼明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师父的案子他追了三年,每一个线索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断掉。每一次他接近真相,就有人从上面把案子压下去。他以为是许又开,以为是买卡特,但从来没有想过,那张网的最上面,坐着他师父的同行。
“你查了三年,查到什么了?”那人问。
“查到许又开在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出现过。查到买卡特的父亲死因可疑。查到当年结案的卷宗被人改过。”
“还有呢?”
“还有——”楼明之顿了一下,“谢依兰的父亲,死因不明。”
那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极细微的变化,但楼明之看见了。那道颧骨上的旧疤跟着跳了一下。
“她父亲,”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师兄。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他让我带着依兰和她母亲先走。他说他随后就来。他没有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山下的镇江城。夜色里,这座城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伤疤。
“我带着她们娘俩跑出去,安置在城外。等我再回去找他的时候,青霜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师兄的尸体在书房里,被人一剑穿心。剑是从背后刺进去的。”
“谁刺的?”
“穿灰褂子的人。”那人收回目光,看着楼明之,“我看见了。我从后山的竹林里绕回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人从书房里走出来。他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那人摇头。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他蒙着面。但他的左手,左手的小指少了一截。”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拍。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黄片姜。
不对。那是另一本书里的名字。这是这一本书。
楼明之的脑子飞速转动。他想起档案里的一份笔录,三年前他查恩师案子的时候,调阅过一份交通肇事案的卷宗。那起案子里有一个目击证人,描述嫌疑人的特征时提到“左手小指少了一截”。那起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原因是“证据不足”。但那份笔录还在,他记得。
“那个人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楼明之重复了一遍,“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还有别的。”
那人把烟盒收好,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很旧了,边缘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把纸展开,推过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铅笔画的,线条很细但很准。画的是青霜门旧址的平面图。主屋、厢房、练武场、后山竹林,都标得清清楚楚。主屋书房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书房地板下有暗格。暗格里有一本账册。账册里记着许又开和一个人二十年来的所有往来。那个人,就是穿灰褂子的。”
楼明之把地图拿起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纸上的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地图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红圈外面——
“取账册前,先毁镜。”
“先毁镜。”楼明之念出声。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伸手想把地图收回去,但楼明之按住了纸边。
“你知道镜子的事。”
那人沉默了很久。山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
“你师父找到了四面镜子。他把前两面藏在镇江,第三面带在身上,第四面——”
“第四面在你手里。”
“第四面是我刻的。”那人说,“我把第三面镜子的照片寄给你,让你去找。第四面是我自己刻的,用的是一种失传的雕铜手法。刻完那面镜子,我把它放在了巷口的木匣里。”
“为什么?”
“因为那面镜子是信号。许又开的人一直在盯着我,我不敢直接跟你联系。但第四面镜子上的标记会告诉他——我还活着,而且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你要跟他做交易?”
“不。”那人第一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了,“我要让他以为我要跟他做交易。他以为我要用第四面镜子跟他换你师父的命。他会来。”
“什么时候?”
“明晚。”
楼明之盯着他。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在路灯的光里明暗不定。
“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把第四面镜子交给他。”那人说,“镜子里有他要的东西——青霜剑谱第四式的完整图谱。他找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个。”
“你真要给他?”
“给他假的。”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面铜镜的镜背,已经和镜身分离了。镜背上的无面脸跟楼明之手里的那面一模一样,但右下角的标记只有三条弧线。
“第四式的图谱我刻在了真镜子的夹层里。这面假的,刻的是错乱的经脉图。他拿到手如果照着练,不出三个月就会走火入魔。”
楼明之看着那面假镜子,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空烟盒捏扁,塞进口袋里。然后他抬头看着楼明之,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因为你师父死了。因为你来了。因为——依兰长大了。”
他说到“依兰”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
“我躲了二十年,每天换一个地方住,不敢用真名,不敢跟任何人联系。我不敢去找依兰,怕把危险带给她。我不敢去找你,怕暴露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我等着有人来找我,等了二十年。你来了。”
楼明之把地图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把那面假镜背也收起来,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枚青铜令牌。他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摸着上面刻的碎星式图谱。那些线条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是刻的人把所有力气都压了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人站起来。他比楼明之高半个头,身形很宽,像一堵老墙。他低头看着楼明之,那道颧骨上的旧疤在夜色里像一条白色的线。
第0520章 北固山夜谈-->>(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