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瞬间漫出来,我冲过去关阀门的时候,看见那个灰棉袄的女人贴在他身后,手搭在他手上,帮他拧着旋钮。
我把我爸拽出来的时候,他浑身软得像面条,靠在我怀里,眼泪突然掉下来。他说他在ICU里的时候,就见过这个女人。那时候他陷在一片全黑的地方,走不出去,这个女人一直站在前面,给他递挂面,说“你陪我煮一辈子面,我就放你回去”。他那时候太想回来见我,就含糊应了一句。他以为是昏迷里的梦,没想到她真的跟回来了。
我想起我在ICU外面守着的那些夜晚,那些我以为是错觉的冷风,那些从门缝里飘进来的、不属于医院的面香,原来她那时候就已经在了。她跟着我爸从那个黑暗的地方出来,要兑现那句根本不算数的承诺。
我去了后山,找到了那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小坟。坟头长满了荒草,我蹲下来拔草的时候,土里露出来个生锈的铜镯子。旁边路过的老人跟我说,这女人当年是逃荒来的,丈夫死在路上,孩子也没了,疯了之后就天天在巷口转,逢人就问能不能给她煮碗面,她已经好几年没吃过热的了。那天她冲进我们家厨房,不是要自杀,是闻见我爸煮面的香味,太饿了,想抢碗面吃。我爸那时候以为她要动刀,推了她一把,她撞在灶台上,晕过去之后醒过来就跑了,最后冻死在煤堆里。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爸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冒着白汽。那个女人的影子站在他对面,几乎要和他贴在一起。我把那个铜镯子放在灶台上,从橱柜里拿出两把挂面,下进了锅里。我往碗里加了两勺盐,没有放辣椒,就像她当年想要的那样。
“面煮好了。”我对着空气说,“你吃吧。他当年不是故意推你的,他那时候只是怕你伤到孩子。他欠你的这碗面,今天给你补上。”
那个黑影突然不动了。她慢慢转过头,我终于看清她的脸,没有狰狞的纹路,只有很淡的、像冻出来的青色。她伸手,好像碰了碰那碗面,面香突然漫满了整个厨房,不是糊味,是很淡的、热乎的麦香。
我爸身上的力气突然回来了。他晃了晃,眼神终于彻底清醒。我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棉袄的影子慢慢变淡,像被热气蒸化了一样,最后消失在窗口的阳光里。灶台上的那碗面,还冒着热气,碗边却多了道很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印子。
那天之后,怪事再也没发生过。我爸的身体一天天硬朗起来,某天傍晚,他真的煮出了两碗不糊的面,一碗给我,一碗放在窗边的小桌上。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碗边的热气,像有人轻轻吹了吹面,怕烫。
只是偶尔深夜,我路过厨房,还能闻见一丝很淡的面香。我知道她没走,她只是终于等到了那碗热面,安安静静地,在这个有热饭香的房子里,再也不用在冷巷里流浪了。而我握着我爸的手,终于确定,这次,他是真的完完整整,回到我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