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薄荷,隔着春天末尾正在变深的日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照着了。
那天沈知薇走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她把薄荷的每一片叶子都看过了,把盆土表面松了一遍,又往盆底垫了一层薄肥。念唐在旁边的书案上看文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背影,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暖的光里。她做完了所有事情之后站在窗台前面最后看了看那盆薄荷,然后转身说“我走了“。念唐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
“高将军,“她说,“你窗台上那罐药膏,涂完了再跟我说。我还会熬的。“
念唐站在门里,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他看着她站在门槛外面的侧影,说:“好。“
沈知薇走了之后,念唐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初夏的风从甬道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暖而润。他回身走回窗台前面,拿起那罐药膏又闻了闻,紫草和冰片的气息凉凉地窜进鼻腔里。他把药膏罐子握在掌心里,指腹贴着粗陶的器壁,感受着那些细微的颗粒在指腹下沙沙地蹭过。然后他把药膏罐放回窗台上挨着薄荷盆放好,又从架子上取下那把槐木柄的小锄头,握了握,也放回去。三样东西并排站在窗台上——一盆薄荷、一罐药膏、一把小锄头,被初夏的日头照着,安安静静的,像三件已经各自安好了位置的东西。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后山了。不是禅院也不是坡地,是那片药圃。他梦见自己蹲在药圃边上看着高惠通浇水,她左手握着木瓢沿着当归垄的根部慢慢浇过去,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小的声响。他蹲在旁边看着,母亲浇完了一垄之后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用那把木瓢指了指东边——“继唐,你往那边看。“
他顺着木瓢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药圃的东边尽头蹲着一个人,浅青色衣裳的背影,正低头翻检着一片叶子,手指的动作专注而细致,和旁边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想喊那个背影的名字,但没来得及。梦就散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落在枕边,他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台前面。那盆薄荷在晨光里立着,翠绿的叶片上凝着细细的露珠。旁边的药膏罐子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罐口的白布蒙得紧紧的,麻绳扎得齐整。锄头靠在花盆旁边,槐木手柄在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
他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那株新芽最顶上那片刚展开不久的叶子。叶面凉而柔韧,被他碰了一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碰完了把手收回来,站在晨光里,觉得胸腔里那棵正在生长的东西又往上拔了一小截。
那天下午沈知薇下值之后来了一趟。她说她把晒干的杏花装了一袋,给念唐送来泡茶。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搁在窗台上,布袋口扎着红绳,布面上隐约能闻到干杏花的那种清淡微甜的气息。念唐接过布袋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收回,让指尖贴着她的指背停了一息才移开。
沈知薇也没有缩手。她站在那里,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窗台上的薄荷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她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看薄荷的叶子,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目光和念唐的对上了。两个人看了彼此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干杏花布袋口漏出来的那股清甜的气息送了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散开了。沈知薇的嘴角动了一下,牵出一线极浅的笑。念唐看着那道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不大,但比上一次自然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宽了一线,眼尾也微微弯了。
“明天还来。“她说。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