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派兵来打我?还是能一道圣旨把我撸了?都不容易。他们的手,伸过来要时间,要成本,而且未必能讨到好。”
“那……”云浅浅看着他。
陆怀瑾把茶盏放回几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暮霭沉沉,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最大的麻烦,往往不在你盯着的地方。”他声音低了些,“天灾。旱情只是个开头。它会引发饥荒,饥荒会催生流民,流民聚众,就会变成流匪,冲击州县。一个地方乱,两个地方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朝廷赈灾不力,或者地方应对失措,乱局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转过头,看着云浅浅:“你觉得,青州如今这点粮食,这点秩序,这点人马,真能挡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饿红了眼睛的乱民吗?”
云浅浅心头一凛。
她之前想到的是官场争斗,商战倾轧,却险些忘了这最原始、也最可怕的破坏力——天灾带来的整体性崩溃。
“你是说……”
“我是说,青州不是孤岛。”陆怀瑾握了握她微凉的手,“外面的火,迟早会烧过来。我们得有自己的墙,自己的水,自己的……灭火队。”
正说着,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王根生刻意压低却依旧透着焦急的声音:“大人!大人!出事了!”
陆怀瑾和云浅浅对视一眼,他站起身。
“进来。”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气卷入。
王根生大步跨进来,他身上沾着泥点和一些可疑的暗红色污渍,气息粗重。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纠察队员,两人半架半拖着一个人。
那人几乎不成人形。
衣衫褴褛,比最破的流民还不如,东一片西一片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血污、泥垢和青紫的伤痕。
头发板结成绺,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被拖进来时,腿脚似乎使不上力,几乎是瘫在地上,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显示他还是活的。
“怎么回事?”陆怀瑾皱眉。
王根生抹了把脸上的汗:“回大人,是在城外十里坡的官道上发现的。这人昏倒在路边,嘴里一直喊‘救命’、‘找陆大人’。俺们瞧他不对劲,搜了身,发现了这个。”
王根生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或者说,曾经是一封信。
现在它皱巴巴、血糊糊,折叠处都快断了,上面那个鲜红的官印大印,也沾满了污迹,但依旧能勉强辨认出篆体的“兖州刺史印”几个字。
陆怀瑾接过信,没急着看。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给他灌点热水。慢慢来,别呛着。”他吩咐,声音平稳。
有队员取来温水,小心地喂了几口。
那人呛咳了几下,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陆怀瑾的脸上。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泪水混合着血水流下来。
他猛地挣脱队员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向前扑了两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兖州……兖州刺史麾下……参军事……孙干……”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奉……奉刘使君之命……突围……求援……”
他又磕了一下,砖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
“陆……陆大人……兖州……兖州完了……”他抬起满是泪血的脸,眼神里是极度的恐惧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饥民……暴动……围困州城……刘使君……刘使君快守不住了……求大人……发兵……救兖州百姓……救……”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王根生和两个队员都惊呆了,下意识看向陆怀瑾。
云浅浅脸色也白了一瞬,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血污求援信,目光从昏迷的孙干身上,缓缓移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夜色如墨,吞没了一切光亮。
他没有立刻叫人去请大夫,也没有急着拆信,更没有露出任何惊慌或激动的情绪。
他只是对王根生平静地说:
“带他下去,找个干净房间,让大夫看看,治伤,喂些流食。守好了,等他醒。”
“是!”王根生赶紧招呼人,小心抬起孙干。
陆怀瑾又加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他若醒来,不必急着回话。先让他……喝口热茶,定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