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嘴是白的。白的地方在黑色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像三块被人用刀刻出来的伤疤。他敷着敷着,手就停了。他在想,矿场没了。不是被火烧没的,是没人了。人都撤出来了,矿场空了。空了,就不用背矿石了。不背矿石了,就不用跪了。不跪了,就好了。他低头看着河水,水中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是谁。
阿朗蹲在河边,把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枪管里有烟灰,他用布条捅进去,转了几圈,拉出来,布条是黑的。又捅进去,又拉出来,还是黑的。他捅了好多次,拉出来的布条终于白了。他把枪管对着太阳看了看,里面是亮的,能看到对面的光,清澈而锐利。他把枪装好,背在背上,动作熟练而坚定。枪在,人就在。人在,就能打。能打,就不怕。他站起身,望向对岸的焦土,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等待。
石根生蹲在河边,摸着脸上那道疤。疤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忘了疼了。他在想,码头还在。码头没有被烧,码头离得远,火没烧到。但码头上的工人,有的来了,有的没来。没来的,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他们怕,怕来了就被烧死。怕死了,就白来了。他们不来,他不怪他们。怕了,就不敢了。不敢了,就输了。他不想输,所以他来了。他握紧拳头,疤痕在指尖下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曾经的战斗和未来的路。
小梅蹲在河边,把那块写着“南”的竹片从衣领下面取出来,握在手心里。竹片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她在想,菜市场还在。菜市场没有被烧,菜市场离得远,火没烧到。但菜市场里的人,有的来了,有的没来。没来的,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他们怕,怕来了就被烧死。怕死了,就白来了。他们不来,她不怪他们。怕了,就不敢了。不敢了,就输了。她不想输,所以她来了。她把竹片贴在心口,感受着那细微的暖意,仿佛听到了远方的呼唤。
陈望蹲在河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在抖,抖得厉害,停不住。他用另一只手压住,压不住,两只手一起抖。他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顾不上抖了。他在想,自己没用。老了,腿不行了,手不行了,腰不行了。不能跑,不能扛,不能打。只能蹲在这里,看着别人忙。他没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仿佛要从里面找出一点力量。
沈安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他,没有碰他。她只是蹲着,看着河里的水。水是清的,能看到底。底上有石头,有沙子,有枯叶。枯叶是黄的,在水里飘着,像一只只小船。船不动,水在流。水在流,船就被带走了。带走了,就没了。但水还在流,永不停歇。
“陈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像河水敲击石头。
“嗯。”陈望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你教过我,人不是生来就该被奴役的。”
陈望愣了一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嗯。”
“你教过我,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第四十四章 灰烬-->>(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